許參謀長沒答。
他站在梯子底下,大衣上一塊干泥掉下來,落在磚地上。
姜文魁撐著地,又往起掙了一回。
這回魏長庚沒讓他倒下去,伸胳膊從背後托住了。
「老魏,你鬆手。」
「你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姜文魁喘了兩口,嗓子裡跟拉風箱似的,「跟首長說話,躺著不像樣。」
首長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秦立在旁邊聽著,後脖子有點發緊。
這老頭一個月前還在門口等車,扣子扣到領口。現在半條命搭在磚坑裡,開口頭一件事,還是講規矩。
這規矩,是當年北山的人一個一個教出來的。
秦立沒敢去看許參謀長的臉。
程映雪把濕布塞進魏長庚手裡。
「隔一會兒沾一下嘴唇,別讓他大口喝。」
魏長庚點頭。
姜文魁靠在老魏胳膊上,兩隻眼睛一直釘在許參謀長身上。
「你來幹什麼?」
「來接你。」
「接我?」
姜文魁笑了一聲,笑到一半嗆住,咳得整個人往前弓。
「二十年,你沒接過誰。北山那張紙,是你讓簽的。簽完了,你調走了,我們進了療養院。」
許參謀長嘴唇動了一下。
「老薑……」
「我沒說完。」
姜文魁抬手,指頭上的血點子蹭在魏長庚袖口上。
「上個月他們來,穿的是正經軍裝,拿的是蓋了章的介紹信。說組織複查,北山的事要重新定性。說當年那張紙,是有人做主壓下去的,壓錯了。」
他喘了一口。
「你憑什麼信?」秦立沒忍住。
姜文魁瞥了他一眼,沒理他,眼睛還在許參謀長身上。
「二十年,沒一個人來問過。頭一個來問的,我不信他,我信誰?」
這句話沖誰來的,許參謀長心裡有數。
撤台那天,他站在機房門口發紙,發到第三十七張,手心裡全是汗。他跟自己說,簽了,人就保住了。
後來名單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勾掉。
他沒去問過。
他一直當不問就是保。
現在保下來的人躺在磚坑裡,問他要說法。
「他們問我,當年還留沒留下什麼。」姜文魁接著說,「我說有。」
魏長庚托著他的胳膊緊了一下。
「老薑。」
「我留了。」姜文魁的嗓子啞得只剩一口氣,「撤台那夜最後一班,是我值的。收進來的報,按規矩要上交,要燒。我留了幾張,縫在棉襖夾層里,縫了十年。棉襖穿破了,我拆出來,塞進枕頭芯里。」
程映雪的手停了一下。
「幾張?」
「五張。」
「交給他們了?」
「交了。」姜文魁說,「他們拿個本子讓我簽字,說這是證據,交上去,北山就能說清楚,三十七個人都能回家。我簽了。」
他轉過頭。
「我這輩子簽過兩回字。頭一回簽給你,第二回簽給他們。許承鈞,你說,哪一回是簽錯了?」
屋裡沒人吭聲。
魏長庚把濕布按到他嘴唇上,他偏頭躲開了。
「他們說,等首長來了,當面給我一個說法。」姜文魁說,「現在你來了。說法呢?」
秦立心裡罵了一句。
這句罵的不是老頭。
那幫人把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哄下磚坑,紮上針,讓他躺著等。
等的就是許參謀長。
這餌下得夠毒,連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餌。
許參謀長終於開口。
「老薑,那五張報,寫的什麼?」
姜文魁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還問我?」
「我問你。」
「你簽發的。」姜文魁說,「你自己發的報,你不記得?」
許參謀長沒接話。
秦立看見他插在大衣口袋裡的那隻手,把口袋撐出了幾道棱。
程映雪一直沒勸。
姜文魁罵到第三句,她就站起來了,沒往許參謀長那邊走,繞過那把翻倒的椅子,去了屋子另一頭。
秦立瞄見了,沒出聲。
這女醫生勸人從來不費嘴。病人要罵,她就讓病人罵,自己去翻病人床底下的東西。
牆角有隻鐵臉盆。
搪瓷掉了大半,盆沿一圈鏽。
程映雪蹲下去,手背在盆沿上貼了一下。
溫的。
她把手電壓低,照進盆里。
一層灰,黑里透白,鋪得很勻。灰面上留著幾道卷紋,是紙卷著燒的時候拱出來的。
「秦立。」
秦立走過去,蹲到她邊上,看了一眼就罵出了聲。
「他娘的。」
「還溫著。」程映雪說,「燒完不超過一個鐘頭。」
「一個鐘頭前,咱們在院子裡撬箱子。」
「松林里那根煙抽完,人就走了。」程映雪說,「走之前,來過這兒。」
秦立扭頭去看那隻交換盒。
另外兩根線鑽進牆裡,通到哪兒,誰也說不上來。
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毛。
那人在坡上看著他們撬箱子,看著郝成文挨綁,抽完煙,下了這個坑,燒了東西,又爬上去,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走了。
一路上連個腳印都懶得藏。
姜文魁那邊沒了聲音。
他盯著牆角那兩個蹲著的背影,嘴半張著。
那隻盆,他認得。
那人把他綁上椅子以後,就蹲在那兒燒東西。火光一明一暗,映在磚牆上。他當時藥勁往上涌,腦子裡一團糨糊,只當那人冷,在烤手。
現在他看清楚了。
「盆里……燒的什麼?」
沒人回他。
程映雪從挎包側兜里摸出一把鑷子,不鏽鋼的,平常夾紗布用。
她沒去碰灰面,從盆邊斜著插進去,一點一點往外撥。
灰輕,一碰就散,揚起來一點,落在她手背上。
魏長庚托著姜文魁,也往這邊看。
老人的手在老薑肩膀上,不知不覺攥緊了。
鑷子撥到盆底,尖頭碰著一樣硬一點的東西。
程映雪夾住,往外帶。
一小角紙。
指甲蓋大,四邊燒得捲起來,焦黑,當中剩下一塊還是黃的。
紙是粗的,帶著橫格,秦立在療養院檔案室見過這種紙,老台站的收報紙就是這個色。
程映雪把紙角托在手心,手電光貼上去。
黃紙上,有半個字。
底下那半被火吃掉了,上頭剩的筆畫壓得很實,是拿紅鉛筆一筆一筆描過的。
紅的。
魏長庚的嘴唇抖了一下。
台里的規矩,紅鉛筆只批一種報。
秦立湊近了,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認。
是半個「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