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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鐵蓋板下面

2026-10-28 06:29:58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郝成文的手攥著聽筒,指頭上的泥干成了一層殼。

  他抬眼去看程映雪。

  那女醫生蹲在鐵蓋板對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手裡那支鋼筆轉了半圈,筆帽衝著他。

  意思是,你自己說。

  郝成文心裡罵了一聲。

  這時候讓他自己說,比拿刀架著還難受。說靠得住,回頭值班員那本登記簿翻出來,上頭第一個要問的就是他。說靠不住,抽屜里那五張單子,下一張填誰,他閉著眼都猜得到。

  秦立的刀背還挑著那股銅絲。

  一指寬。

  「靠得住。」郝成文說,「嚇得不輕,問啥答啥,沒往外多嘴。」

  那頭嗤了一聲。

  「嚇得不輕才不好使。」老馬說,「上頭的意思,她要是哪天睡不著覺了,單子就多一張。」

  郝成文喉嚨一緊。

  「我曉得。」

  「曉得就行。天亮前,老地方。」

  咔噠。

  聽筒里只剩沙沙的電流。

  郝成文把聽筒從耳邊拿下來,手一松,聽筒落在泥里。他也不去撿,整個人往後一坐,靠在槐樹根上,大口喘氣。

  秦立把刀收回來,兩股銅芯撥開,用膠布各纏了一圈。

  「掛了。」

  「那頭還守著嗎?」程映雪問。

  「不知道。」秦立說,「話機夾著,他搖鈴咱們聽得見。」

  魏長庚彎腰把聽筒撿起來,在棉衣上擦了擦泥,擱回話機上。

  老人擦得很仔細。

  這東西他摸了九年,看不得它躺在泥里。

  「開吧。」程映雪說。

  秦立看了一眼那把鎖。

  鎖是新的,鏈子也粗,他從坡下拖上來的那堆工具里翻出一把鋼鋸,鋸條有點鈍,好在還能用。

  他跪在蓋板邊上,左手按住鏈環,右手拉鋸。

  

  鋸齒咬進鐵里,吱嘎吱嘎地響。

  「慢著。」

  坡下有人喊了一聲。

  許參謀長從車轍邊上走上來,大衣下擺全是黃泥。他走得不急,可一口氣爬上這道坡,呼吸也亂了。

  秦立停了鋸,回頭看他。

  「您怎麼上來了?」

  「你拎著郝成文往坡上跑,我在後門看得見。」許參謀長說,「鋸吧,別管我。」

  秦立應了一聲,接著鋸。

  程映雪沒看許參謀長。

  她把手電壓低,沿著蓋板四邊一寸一寸地照。照到靠樹根那一邊,她伸手攔住秦立的胳膊。

  「這兒有東西。」

  蓋板邊沿底下,壓著一根細鐵絲,從縫裡探出來半寸,另一頭鑽進土裡。

  秦立湊過去,用指甲把土摳開。

  鐵絲底下連著一片彈簧銅片,銅片被蓋板壓著,貼在一顆鉚釘上。

  「觸頭。」他說,「板子一抬,銅片彈開,線就斷了。」

  「姜文魁說的蓋子一開,那頭就知道,是這個?」

  「八成是。」

  秦立從工具堆里摸出那捲鐵絲,掐下一截,在銅片和鉚釘上纏了三圈,擰死。

  纏完,他又拿刀背碰了碰。

  「行了。板子掀起來,它也還接著。」

  許參謀長站在旁邊,看著他纏鐵絲的手。

  當年北山架線,這種活是班長教給新兵的頭一課。教這一課的人,名單上已經勾掉了。

  他沒出聲。

  鋸條咬斷最後一截鐵環,鏈子嘩啦一聲垂下來。

  秦立和許參謀長一人抓一個鐵環,往上一抬。

  蓋板起來了。

  霉味衝上來,還夾著一點尿臊和藥水味,嗆得秦立偏了下頭。

  底下是黑的。

  手電照下去,一架鐵梯貼著磚壁往下伸,梯子的橫檔鏽了,有幾檔新纏了布條,是常有人踩的。


  「我先下。」程映雪說。

  「我先。」秦立說。

  「你下去,他要是醒著,看見的是個生臉。」程映雪已經把挎包背到胸前,「他認得醫生的白褂子,不認得你。」

  她身上沒穿白褂子。

  秦立張了張嘴,又閉上,側身讓開。

  魏長庚在後頭說了一句:「我第二個。」

  梯子一共十四檔。

  程映雪數著往下走,第十檔的時候,手電照到了底。

  是一間屋子。

  不大,磚砌的拱頂,靠牆一排鐵架子,架子上擺著幾台老式收報機,鐵皮外殼上落著厚灰,旋鈕鏽住了,有一台的面板還掛著半張發黃的值機表。

  牆上釘著一張北山線路圖,圖上的字被潮氣泡開了。

  靠門那邊的牆角,擺著一隻新的電話交換盒。

  木殼子,漆是亮的,盒子上插著三根線,一根從梯子邊上下來,另外兩根鑽進牆裡,不知道通到哪兒。

  秦立下到底,第一眼就看見了那隻盒子。

  他走過去,沒碰,只蹲下看了看插頭。

  「三路。」他說,「咱們上頭這一路是一條。還有兩條,往別處去了。」

  許參謀長最後一個下來。

  他站在梯子底下,看著那幾台收報機,看了很久。

  秦立覺得這位老首長下梯子以後,就沒眨過眼。

  程映雪已經找到人了。




  姜文魁側躺著,跟椅子綁在一起,腰上一道帆布帶,腿上一道麻繩。左胳膊從繩子裡掙出來了,袖子擼到肘上,臂彎里扎著一根針頭,膠布粘著,針頭後面的管子一直連到牆上的釘子。

  釘子上掛著一隻空瓶。

  瓶底幹了。

  管子裡倒回來一截血,發黑。

  程映雪跪下去,先摸頸側,再翻他的眼皮。

  「脈快,弱。」她說,「脫水。」

  她拔針頭,按住針眼,一隻手按著,另一隻手去夠牆上那隻空瓶。

  瓶身上貼著標籤,葡萄糖,五百毫升,底下一行批號。

  她把瓶子湊到手電底下看了一遍,又從挎包里取出證物袋,裡面是孫滿倉那隻藥箱裡拿出來的一瓶葡萄糖。

  兩隻瓶子並在一起。

  批號一個字都不差。

  地上還滾著兩隻空安瓿,苯巴比妥鈉,瓶頸掰斷的口子很齊。

  「同一批。」程映雪說,「昨夜給他紮上的,藥箱裡少的就是這兩樣。」

  秦立在後頭罵了一句粗話,蹲下去解帆布帶。

  魏長庚沒幫忙。

  老人站在椅子邊上,低頭看著地上那個人。

  一個月。

  走的那天夜裡,老薑穿得整整齊齊,扣子扣到領口。

  現在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

  左手那幾根指頭,指肚全磨破了,磚上留著一排血點子。

  那是敲出來的。

  魏長庚蹲下去,把那隻手托起來,攥著。

  手是涼的。

  「老薑。」

  地上的人眼皮動了動。

  姜文魁聽見有人叫他。

  叫他的那個聲音,尾巴往下拖半拍。

  他想說老魏,你來了。嗓子裡幹得像塞了一把沙,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先看見的是手電光,晃得他什麼都看不清。

  光底下有個女的,正拿一塊濕布往他嘴唇上按。

  布是濕的。

  他張嘴去夠。

  「慢點。」那女的說,「一口一口來,別嗆著。」

  水進了嘴,他咽下去,喉嚨里火辣辣地疼。

  疼得他清醒了一點。


  光挪開了。

  他看見老魏。

  又往老魏身後看。

  梯子底下站著一個人,個子高,大衣上全是泥,站得筆直,背也不彎。

  二十年了。

  這個人站著的樣子,姜文魁一眼就認出來了。

  北山撤台那天,就是這個人站在機房門口,把一張紙遞到他手裡,說,簽了吧,簽完了,北山的事就別再提了。

  他簽了。

  他二十年沒提。

  姜文魁的手從魏長庚掌心裡抽出來,撐著地,想坐起來,沒坐起來。

  許參謀長往前走了一步。

  「老薑,是我。」

  姜文魁看著他。

  看了很久。

  嘴唇上的裂口又滲出血來,他舔了一下,開口了。

  嗓子是啞的,話卻說得很清楚。

  「你也來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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