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成文的手攥著聽筒,指頭上的泥干成了一層殼。
他抬眼去看程映雪。
那女醫生蹲在鐵蓋板對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手裡那支鋼筆轉了半圈,筆帽衝著他。
意思是,你自己說。
郝成文心裡罵了一聲。
這時候讓他自己說,比拿刀架著還難受。說靠得住,回頭值班員那本登記簿翻出來,上頭第一個要問的就是他。說靠不住,抽屜里那五張單子,下一張填誰,他閉著眼都猜得到。
秦立的刀背還挑著那股銅絲。
一指寬。
「靠得住。」郝成文說,「嚇得不輕,問啥答啥,沒往外多嘴。」
那頭嗤了一聲。
「嚇得不輕才不好使。」老馬說,「上頭的意思,她要是哪天睡不著覺了,單子就多一張。」
郝成文喉嚨一緊。
「我曉得。」
「曉得就行。天亮前,老地方。」
咔噠。
聽筒里只剩沙沙的電流。
郝成文把聽筒從耳邊拿下來,手一松,聽筒落在泥里。他也不去撿,整個人往後一坐,靠在槐樹根上,大口喘氣。
秦立把刀收回來,兩股銅芯撥開,用膠布各纏了一圈。
「掛了。」
「那頭還守著嗎?」程映雪問。
「不知道。」秦立說,「話機夾著,他搖鈴咱們聽得見。」
魏長庚彎腰把聽筒撿起來,在棉衣上擦了擦泥,擱回話機上。
老人擦得很仔細。
這東西他摸了九年,看不得它躺在泥里。
「開吧。」程映雪說。
秦立看了一眼那把鎖。
鎖是新的,鏈子也粗,他從坡下拖上來的那堆工具里翻出一把鋼鋸,鋸條有點鈍,好在還能用。
他跪在蓋板邊上,左手按住鏈環,右手拉鋸。
鋸齒咬進鐵里,吱嘎吱嘎地響。
「慢著。」
坡下有人喊了一聲。
許參謀長從車轍邊上走上來,大衣下擺全是黃泥。他走得不急,可一口氣爬上這道坡,呼吸也亂了。
秦立停了鋸,回頭看他。
「您怎麼上來了?」
「你拎著郝成文往坡上跑,我在後門看得見。」許參謀長說,「鋸吧,別管我。」
秦立應了一聲,接著鋸。
程映雪沒看許參謀長。
她把手電壓低,沿著蓋板四邊一寸一寸地照。照到靠樹根那一邊,她伸手攔住秦立的胳膊。
「這兒有東西。」
蓋板邊沿底下,壓著一根細鐵絲,從縫裡探出來半寸,另一頭鑽進土裡。
秦立湊過去,用指甲把土摳開。
鐵絲底下連著一片彈簧銅片,銅片被蓋板壓著,貼在一顆鉚釘上。
「觸頭。」他說,「板子一抬,銅片彈開,線就斷了。」
「姜文魁說的蓋子一開,那頭就知道,是這個?」
「八成是。」
秦立從工具堆里摸出那捲鐵絲,掐下一截,在銅片和鉚釘上纏了三圈,擰死。
纏完,他又拿刀背碰了碰。
「行了。板子掀起來,它也還接著。」
許參謀長站在旁邊,看著他纏鐵絲的手。
當年北山架線,這種活是班長教給新兵的頭一課。教這一課的人,名單上已經勾掉了。
他沒出聲。
鋸條咬斷最後一截鐵環,鏈子嘩啦一聲垂下來。
秦立和許參謀長一人抓一個鐵環,往上一抬。
蓋板起來了。
霉味衝上來,還夾著一點尿臊和藥水味,嗆得秦立偏了下頭。
底下是黑的。
手電照下去,一架鐵梯貼著磚壁往下伸,梯子的橫檔鏽了,有幾檔新纏了布條,是常有人踩的。
「我先下。」程映雪說。
「我先。」秦立說。
「你下去,他要是醒著,看見的是個生臉。」程映雪已經把挎包背到胸前,「他認得醫生的白褂子,不認得你。」
她身上沒穿白褂子。
秦立張了張嘴,又閉上,側身讓開。
魏長庚在後頭說了一句:「我第二個。」
梯子一共十四檔。
程映雪數著往下走,第十檔的時候,手電照到了底。
是一間屋子。
不大,磚砌的拱頂,靠牆一排鐵架子,架子上擺著幾台老式收報機,鐵皮外殼上落著厚灰,旋鈕鏽住了,有一台的面板還掛著半張發黃的值機表。
牆上釘著一張北山線路圖,圖上的字被潮氣泡開了。
靠門那邊的牆角,擺著一隻新的電話交換盒。
木殼子,漆是亮的,盒子上插著三根線,一根從梯子邊上下來,另外兩根鑽進牆裡,不知道通到哪兒。
秦立下到底,第一眼就看見了那隻盒子。
他走過去,沒碰,只蹲下看了看插頭。
「三路。」他說,「咱們上頭這一路是一條。還有兩條,往別處去了。」
許參謀長最後一個下來。
他站在梯子底下,看著那幾台收報機,看了很久。
秦立覺得這位老首長下梯子以後,就沒眨過眼。
程映雪已經找到人了。
姜文魁側躺著,跟椅子綁在一起,腰上一道帆布帶,腿上一道麻繩。左胳膊從繩子裡掙出來了,袖子擼到肘上,臂彎里扎著一根針頭,膠布粘著,針頭後面的管子一直連到牆上的釘子。
釘子上掛著一隻空瓶。
瓶底幹了。
管子裡倒回來一截血,發黑。
程映雪跪下去,先摸頸側,再翻他的眼皮。
「脈快,弱。」她說,「脫水。」
她拔針頭,按住針眼,一隻手按著,另一隻手去夠牆上那隻空瓶。
瓶身上貼著標籤,葡萄糖,五百毫升,底下一行批號。
她把瓶子湊到手電底下看了一遍,又從挎包里取出證物袋,裡面是孫滿倉那隻藥箱裡拿出來的一瓶葡萄糖。
兩隻瓶子並在一起。
批號一個字都不差。
地上還滾著兩隻空安瓿,苯巴比妥鈉,瓶頸掰斷的口子很齊。
「同一批。」程映雪說,「昨夜給他紮上的,藥箱裡少的就是這兩樣。」
秦立在後頭罵了一句粗話,蹲下去解帆布帶。
魏長庚沒幫忙。
老人站在椅子邊上,低頭看著地上那個人。
一個月。
走的那天夜裡,老薑穿得整整齊齊,扣子扣到領口。
現在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
左手那幾根指頭,指肚全磨破了,磚上留著一排血點子。
那是敲出來的。
魏長庚蹲下去,把那隻手托起來,攥著。
手是涼的。
「老薑。」
地上的人眼皮動了動。
姜文魁聽見有人叫他。
叫他的那個聲音,尾巴往下拖半拍。
他想說老魏,你來了。嗓子裡幹得像塞了一把沙,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先看見的是手電光,晃得他什麼都看不清。
光底下有個女的,正拿一塊濕布往他嘴唇上按。
布是濕的。
他張嘴去夠。
「慢點。」那女的說,「一口一口來,別嗆著。」
水進了嘴,他咽下去,喉嚨里火辣辣地疼。
疼得他清醒了一點。
光挪開了。
他看見老魏。
又往老魏身後看。
梯子底下站著一個人,個子高,大衣上全是泥,站得筆直,背也不彎。
二十年了。
這個人站著的樣子,姜文魁一眼就認出來了。
北山撤台那天,就是這個人站在機房門口,把一張紙遞到他手裡,說,簽了吧,簽完了,北山的事就別再提了。
他簽了。
他二十年沒提。
姜文魁的手從魏長庚掌心裡抽出來,撐著地,想坐起來,沒坐起來。
許參謀長往前走了一步。
「老薑,是我。」
姜文魁看著他。
看了很久。
嘴唇上的裂口又滲出血來,他舔了一下,開口了。
嗓子是啞的,話卻說得很清楚。
「你也來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