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立沒動。
他把聽筒捂在胸口,掌心壓住送話那一頭。
「現在去?」
「現在。」程映雪說,「這頭有人守著。」
魏長庚伸出手。
「給我。」
老人接過聽筒,貼到耳邊,另一隻手還舉著手電,光一點沒偏。
秦立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坡下沖。
這一趟,他沒摔。
聽筒里,那個粗嗓子又嘟囔了兩句。
「老郝?聽見沒有?」
魏長庚不吭聲。
「又斷了?」
那頭罵了一句,聽筒被擱到什麼硬東西上,咚一聲,腳步走遠,又走回來。
「我擱這兒了,你上來就喊。」
老人把聽筒挪開半寸,朝程映雪點了下頭。
人沒走。
在等。
程映雪蹲回鐵蓋板邊上,曲起手指,在鐵板上敲了兩下。
底下隔了很久,回上來一下。
還醒著。
魏長庚聽著那一下,手裡的聽筒壓得更緊了些。
當年北山線斷,他在杆子上,姜文魁在機房裡,兩個人中間就隔這麼一根線。
現在中間隔的,是一塊鐵板,還有這個蹲在泥里的丫頭。
她敲鐵板的時候,跟敲病人胸口一樣,不重,一下是一下。
老人沒往下想。
郝成文被拽上坡頂,膝蓋以下全是泥。
秦立解開了門把手上的繩子,沒解他手腕,一路拎著後領往上走,跟拎一袋面差不多。
他喘得厲害,抬頭先看見那棵槐樹。
然後看見樹底下扒開土的鐵蓋板。
再往旁邊,是那部他塞在箱底七八年、連孫滿倉都沒讓碰過的話機,兩隻銅夾子已經咬在線上了。
郝成文腿一軟。
完了。
他腦子裡就剩這兩個字。
那女醫生蹲在蓋板邊上,抬眼看他,眼神平平的,跟看一張化驗單沒什麼兩樣。
「郝幹事,線那頭在問你。」
郝成文閉著嘴。
「問第二個裝上沒有。」
他把臉扭開,盯著坡下那片松林。
秦立在他後腦勺上按了一下。
「說話。」
「說什麼?」郝成文梗著脖子,「我一張嘴,你們就有口供。我不張嘴,回頭上頭問,我還能說是你們自己摸上來的。」
秦立給他氣樂了。
「你還惦記著回頭?」
「我惦記什麼,用不著你管。」
程映雪從挎包里抽出那沓油印紙。
她沒遞過去,只翻到最後一頁,手電貼著紙面照,舉到他眼前。
許承鈞。明夜。
「這一行,認得嗎?」
「認得,我加的。」
「這話你在值班室說過一回。」程映雪說,「言字旁,墨水,魁字,三樣對不上,你自己清楚。」
郝成文喉嚨動了一下。
「那又怎樣。」
「撬開箱子的時候,這行字還是潮的。藍黑墨水,底下紙面沒有壓痕,兩個鐘頭以內補上去的。」她停了停,「那時候,你在哪兒?」
郝成文沒答。
他在哪兒,他心裡有數。
他在開車。
車從這坡上下來,停在後門外那棵老槐樹底下,他和孫滿倉下車進院子接人。
副駕駛上那位,沒下車。
一路上那人一句話沒說,上車前只交代了一句,你們倆進去,我在車上等。
箱子鑰匙,那人手裡也有一把。
郝成文後背一下子涼透了。
「你下坡以後才添的。」程映雪說,「你進院子接人,有人坐在車裡,把這一行寫上,鎖回箱子,壓到最底下。」
「他寫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一行,是寫給許參謀長看的。」
程映雪把紙收回來。
「要讓許參謀長看見,就得有人被逮住,箱子得被撬開。逮住的是你,箱子是你車上的。」
郝成文張了張嘴。
「你被綁在車門上那會兒,那人就在松林里。」秦立在邊上接了一句,「菸頭我撿著了,雨停以後扔的。他看著你挨綁,抽完一根煙,自個兒走了。」
郝成文沒吭聲。
他想起下車前,副駕駛那位往院子裡看了一眼,說,老郝,今晚辛苦。
那人從來不說辛苦。
「名單上紅筆勾掉三十五個。」程映雪把紙頁一張張翻回去,「你經手過幾個?」
「……」
「周德厚,劉福田,姜文魁。」她每念一個,手指在紙上點一下,「經手的人知道得越多,越不好留。值班室抽屜里還剩五張單子,蓋好章了,空著名字。」
她抬起眼。
「看過這一行的人,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你說,這張單子是給誰預備的?」
郝成文的臉,白得跟那七張轉出單一個色。
秦立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位郝幹事肩膀一點一點塌下去,心裡頭說不上是痛快還是發毛。
一句重話沒有。
就把人家一路走過來的腳印,一個一個翻給他看。
顧行舟當年誇人,說哪個兵會找線頭,秦立還不服氣。現在他服了,這女醫生找的不光是線頭,連線是誰家紡的都給你捋清楚。
魏長庚捂著送話口,低聲說了一句。
「那頭在敲桌子了。」
郝成文抬起頭。
「我說。」
他嗓子發啞。
「把聽筒給我。」
秦立沒馬上遞。
他蹲下去,刀尖撥開那兩股銅芯,一股挑在刀背上,離另一股不過一指寬。
「郝幹事,你說岔一個字,我就讓它倆碰一下。」
「碰了怎麼樣?」
「那頭咔一聲。」秦立說,「你猜他是信線斷了,還是信你?」
郝成文看著那兩股銅絲,喉結滾了兩回。
「我知道該怎麼說。」
程映雪看著他。
「人裝上了,車陷了,天亮再送。多一句都別加。」
「他要是問別的?」
「問別的,你看我。」
秦立解開他右手,魏長庚把聽筒遞過去。
郝成文接住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聽筒差點砸在鐵蓋板上。
他貼到耳邊,咳了一聲。
「老馬,是我。」
那頭腳步聲一下近了。
「你個老郝,剛才咋不吭氣?」
「在車那邊,剛爬上來。」郝成文說,「線讓風颳的,接觸不好。」
「第二個呢?」
郝成文的眼皮跳了跳。
程映雪蹲在對面,一動不動。
「裝上了。」
「那趕緊送過來啊,天都快亮了。」
「車陷了。」郝成文咽了口唾沫,「後門那段坡,泡了一夜,前輪進去半截,推不動。天亮再送。」
那頭沉了一會兒。
秦立的刀背穩穩挑著那股銅絲,手腕一點沒晃。
「行吧。」老馬說,「天亮前到老地方,過了鐘點,我可不擔著。」
「曉得。」
郝成文正要把聽筒放下來,那頭又開口了。
「哎,還有一句,上頭讓我問的。」
郝成文的手停在半空。
「療養院裡那個女的,還靠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