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杆上沒了聲音。
秦立手裡攥著那根黑皮線,線從樹疤里被拽出來一截,軟塌塌地垂在他腕子上。
他摸到腰後的刀。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別動。」
程映雪蹲在鐵蓋板邊上,另一隻手還攥著自己那把小刀。
「沒斷。」
秦立低頭看。
線確實沒斷。剛才那一拽,只把繃著的那截從樹芯里扯鬆了,風吹不響了而已。
「那正好,一刀下去就斷了。」
「斷了,咱們就聾了。」
程映雪把他手裡那截線接過來,湊到手電光底下。
線皮是黑的,粗細跟筷子差不多。她用指甲在線皮上颳了刮,又捏住兩頭往外一捻。
裡頭是兩股,擰在一起。
「你看。」
秦立彎腰。
「雙芯的。」
「報警用不著兩股。」程映雪說,「蓋板一掀就斷,那是一根線搭一個觸頭的事,掛一股鐵絲都夠。費這麼大勁從坡下拉一根雙芯線過來,還新立一根杆子,是要說話的。」
秦立沒吭聲。
他在部隊摸過這種線。
被覆線,野戰電話用的,一盤一盤背在身上,走到哪兒放到哪兒。
兩股線,一頭一部話機。
一部在這兒。
另一部,在有人的地方。
「那頭一定有人守著。」程映雪說,「這種線不比電報,沒人搖,它就是根死線。」
魏長庚舉著手電,光一直沒晃。
「搖把子話機。」老人說,「一搖就響鈴。不搖,拿起聽筒也能聽。」
秦立心裡咯噔一下。
他想起來了。
天黑那會兒,他搜郝成文那輛吉普車,后座底下壓著一隻鐵皮工具箱。上面一層是扳手、千斤頂、一卷鐵絲。
他翻到底,碰到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帆布套子裹著,摸著有個搖把。
當時他以為是車上的應急燈,沒拆開看。
光顧著找鑰匙了。
「車上有一部。」他直起腰,「鐵皮箱底下。」
程映雪抬頭看他。
秦立已經轉身往坡下跑了。
黃泥軟,他跑出去十幾步,腳底一滑,膝蓋磕在泥里,又爬起來接著跑。
天邊那片灰白往上爬了一點。
坡下的松林還是黑的。
郝成文還靠著車門坐在泥地里。
他聽見腳步聲,先看見一道手電光從坡上晃下來,跟著是秦立那張沾滿黃泥的臉。
這小子跑得跟後頭有狼攆似的。
郝成文心裡剛想笑一聲,就看見秦立沒沖他來,一把拉開後車門,半個身子扎進后座底下。
鐵皮箱哐當一聲被拖出來。
扳手、千斤頂、鐵絲,一樣一樣被扔進泥里。
郝成文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知道箱子底下是什麼。
那東西是上頭交下來的,交的時候說得清楚,丟了就是丟命。他每回出車都塞在最底下,連孫滿倉都不知道。
那個女醫生。
又是那個女醫生。
從吉普車的輪子縫裡摳出一片槐葉,從本子上揪出一個錯字,現在又順著一根線摸到了這兒。
郝成文在療養部跑了七八年的腿,見過的人里,問話凶的有,手狠的有,沒見過這種不吼不鬧、專撿別人看不上的東西往外扒的。
秦立抱著帆布包出來,看了他一眼。
「郝幹事,這是應急燈?」
郝成文把臉扭開。
「問你話呢。」
「你自己長了眼。」
秦立沒跟他耗,把帆布包夾在胳膊底下,又往坡上跑。
郝成文盯著那個背影,後槽牙咬得發酸。
坡頂上,魏長庚把手電光挪到了鐵蓋板上。
他蹲下去,曲起指節,在鐵板邊上輕輕敲。
篤,篤。
停。
篤,篤,篤。
「說的什麼?」程映雪問。
「等著。」老人說,「有人來。」
底下過了很久,傳上來一下。
很輕。
姜文魁聽見了。
兩下,三下,是「等著」。
他把手指頭從磚上收回來,貼在胸口。手指凍得發麻,一碰衣服,衣服也是濕的。
他想喝水。
可老魏讓他等,他就等。
北山那年,線凍斷在半山腰,老魏爬上杆子接線,讓他在機房裡守著話機,說「等著」。他守了一夜,等到老魏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
那時候他二十出頭。
現在他快六十了,躺在一個不知道多深的磚坑裡,還是在等。
他閉上眼,耳朵貼著磚。
上頭有人跑過來,腳步很重。
秦立喘著氣,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扯開套子。
一部黑色話機,鐵殼子,側面一個搖把,上面接著聽筒。底下拖出兩根短線,線頭上各夾著一隻銅夾子,銅色發亮,常用。
程映雪看了一眼銅夾子,沒說話。
用得這麼亮,這部話機不是擺著好看的。
秦立把那截黑皮線拉直,掏出刀,在離樹疤一尺遠的地方,刀刃斜著貼上去,削開一小段線皮。
他削得很慢。
兩股銅芯露出來,他用刀尖把它們輕輕撥開,不讓碰在一起。
「碰上了會怎樣?」程映雪問。
「短路。那頭聽筒里咔一聲。」
「那就別碰。」
「我知道。」
秦立把一隻銅夾子夾在左邊那股上,另一隻夾在右邊。
他看了一眼搖把。
魏長庚伸手,把搖把按住了。
「別搖。」老人說,「一搖,那頭鈴就響。」
秦立點頭,拿起聽筒,貼在耳朵上。
程映雪湊過去,挨著他的肩膀,耳朵貼在聽筒背面。
先是沙沙的電流聲。
很近,又很遠。
聲音底下有一點別的動靜。像有人在一個不大的屋子裡走路,鞋底蹭著地,走兩步,停下來。
秦立屏住氣。
他身後,魏長庚舉著手電,光照在鐵蓋板上,一動不動。
電流聲里,有人咳了一聲。
接著,一個男人開口了。
嗓子沙啞,像一夜沒睡,嘴裡還叼著煙。
「老郝,第二個裝上沒有?」
秦立的手一下攥緊了聽筒。
不是電話里那個聲音。
三點半打到值班室的那個人,說話不快,不帶口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
這個嗓子粗,尾音往下掉,是本地人的腔調。
線上不止一個人。
那頭等了兩秒,沒聽見回話,又問了一遍。
「老郝?」
「線剛才斷了一下,我還當是風。」那人嘟囔了一句,「你人在哪兒呢?天快亮了,那邊催著要人。」
秦立扭頭看程映雪。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意思很明白。
答不答?
拿誰的嗓子答?
程映雪沒看他。
她在看坡下。
天又亮了一點,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從坡頂拖下去,落在泥地上的兩道車轍里。車轍一路往下,通到後門,通到那輛吉普車邊上。
車邊上,綁著一個人。
那人知道這條線是誰守著,知道「第二個」是誰,知道「老地方」在哪兒,也知道該用什麼口氣說話。
程映雪把手從聽筒背面拿開。
她壓低聲音,對秦立說了一句。
「把郝成文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