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很輕。
隔著樹根和土,傳上來只剩一點悶響。
秦立的手電往下壓,光打在盤結的樹根上,什麼也照不出來。
魏長庚沒等誰開口。
他把指節重新貼上樹幹,往下挪了兩寸。
篤,篤,篤。
停一拍。
篤。
敲完,他沒把手拿開,掌心貼著樹皮,整個人往前傾。
程映雪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坡上的風是涼的,老人額頭上卻出了一層汗。
底下沒動靜。
秦立在心裡數,數到二十一,還是沒動靜。
他張嘴想說話,腳底下傳上來一串聲音。
長一下,短兩下。
停。
短一下,長一下。
敲得不勻,中間斷了好幾回,有一回停得太久,秦立以為沒了,過了半天才又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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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立蹲下去,耳朵貼近樹根,嘴裡跟著念。
「二……零……」
「慢點。」程映雪說。
「不是我快,是他亂。」秦立沒抬頭,「這組少敲一下,要麼三,要麼四。」
「四。」
魏長庚說。
「你怎麼知道?」
「他手指頭凍壞過,最後一下總拍不實。」老人說,「北山那年冬天就這樣。」
秦立看了他一眼,沒再爭。
他報一組數,老人說一個字。
第一組,老人說「姜」。
第二組,「文」。
第三組,魏長庚停了一下。
「魁。」
「確定?」
「鬼字邊那個魁。」老人的嗓子發緊,「他自己的名字,他錯不了。」
秦立心裡那塊懸著的東西落下去一半。
郝成文本子上寫的是奎。
底下這個人,寫的是魁。
他抬頭看了程映雪一眼。
這女醫生一個鐘頭前就是揪著這一個字,把郝成文的嘴撬開的。現在這個字從地底下敲上來,對得嚴絲合縫。
秦立跟著顧行舟出過不少任務,見過不少會看痕跡的人。
可他沒見過誰能把一個錯別字當成鑰匙用兩回。
底下又敲起來了。
這回更慢。
「活。」魏長庚說。
又一組。
「著。」
程映雪蹲下來,手電擱在膝蓋上,沒照樹根,照著自己的手錶。
秦立報一組,她看一眼表。
「每組之間,停二十秒以上。」她說,「越往後停得越久。」
「他累了?」
「他在喘。」程映雪說,「攢夠了勁才能敲一組。」
「藥呢?」
「苯巴比妥醒過來人是糊的,記不住數,更敲不出電碼。」她把錶盤按滅,「他能敲出自己的名字,藥退了大半。可人躺了一天一夜,沒進水,手上沒力氣。」
魏長庚聽著,手掌在樹皮上蹭了一下。
活著。
這兩個字,他等了一夜。
他想起姜文魁走那天夜裡,穿得整整齊齊,在門口跟他說,老魏,我先去,說完了回來告訴你。
那時候他沒攔。
他蹲在溝里看著車燈走遠的時候也沒攔。
老人低下頭,看見那丫頭蹲在泥里,褲腳全是黃漿,眼睛只盯著錶盤上的秒針,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報數。
這樣子他見過。
很多年前,北山的機房裡,也有人這麼蹲在地上,一邊聽一邊掐表,誰都不許出聲。
他沒往下想。
底下的人還在敲。
地底下很黑。
姜文魁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身下是潮的,手一摸,是磚縫裡滲出來的水。
上頭敲那三下一下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又在做夢。
這一個月他總做這種夢。
夢裡有人敲門,三下,一下,他起來開門,門外沒有人。
可這回,敲完了,聲音還在。
是老魏。
台里只有老魏敲最後那一下愛往後拖半拍。
他把手抬起來,摸到頭頂的磚,指頭不聽使喚,敲出去的數一組比一組難。
他敲了名字。
他敲了活著。
還有一句,他得敲出去。
帶他下來的那個人,蓋上鐵板之前,蹲在上頭說過一句話。
「蓋子一開,那頭就知道了。」
那人說得很隨便,跟說天要下雨一樣。
姜文魁那時候還糊塗,沒聽懂。
現在他懂了。
他攢了很久的勁,把手指按在磚上。
秦立念出最後兩組數。
魏長庚沒馬上開口。
「說。」秦立催他。
「別開。」
三個人都沒動。
風從坡底吹上來,那根新接的黑皮線在杆子上嗡嗡地響。
「別開什麼?」秦立問。
程映雪沒答。
她把手電咬在嘴裡,兩隻手去撥樹根邊上的草。
草是活的,根卻淺,一扯就起來一大片,底下的土松得不對勁。
她用小刀往下劃。
刀尖碰到了鐵。
秦立湊過來,兩個人一起把浮土扒開。
一塊鐵蓋板,兩尺見方,邊上焊著環,環上穿著一根鐵鏈,鏈子另一頭繞在一截樹根上,掛著一把鎖。
程映雪用手指在鏈環上抹了一下。
指腹上一層油,黃亮亮的,沒沾灰。
「新上的油。」她說,「不超過三天。」
「有人常來。」
秦立的手在鏈子上停了一會兒,沒去動那把鎖。
他抬起手電,往上照。
那根黑皮線從坡下的線杆一路拉過來,到了槐樹跟前,沒往別處走,貼著樹幹往上爬了一截,鑽進一人高的一個樹疤里。
樹疤里黑洞洞的。
秦立把光對準洞口,看見那根線順著樹芯往下去了。
「電話線。」他說,「接到底下了。」
「底下有電話?」
「不一定是電話。」秦立的聲音壓低了,「也可能就是一根線,一頭搭在蓋板上,一頭通到別處。蓋板一掀,那頭線路就斷。」
程映雪看著他。
「那頭是哪頭?」
秦立沒答。
他扭頭看了一眼坡下那片松林。
天邊已經發灰了,松樹一棵挨一棵,還看不出裡頭有沒有人。
那半截菸頭的事,他沒忘。
「他說別開,就別開。」魏長庚說。
「不開,人在底下撐得住嗎?」秦立問程映雪。
「撐不了太久。」程映雪說,「沒水,地下潮,他身上衣服是濕的。今天白天要是沒人送吃的喝的,到了晚上,他就敲不動了。」
「那得開。」
「開了,那頭就知道。」
「那就讓那頭先不知道。」
秦立站起來,把手電塞給魏長庚。
「老爺子,照著。」
魏長庚接住手電,手沒抖,光穩穩打在那個樹疤上。
程映雪也站了起來。
「你要幹什麼?」
「線是從坡下那根杆子上來的。」秦立說,「我把這頭從樹里拽出來,先斷了它,再開蓋板。那頭收到的是線斷,不是蓋子開。山里颳風下雨,線斷一回不稀奇。」
「萬一他們分得出來呢?」
「分得出來,我認了。」
秦立說完,自己心裡先打了個鼓。
這話說得硬,可他其實拿不準。
他只拿得准一件事,再拖下去,底下那個人等不到晚上。
他看了程映雪一眼。
這女醫生沒說好,也沒攔他,只往後退了半步,蹲到鐵蓋板邊上,把小刀攥在手裡。
她是在等他斷線,好第一個下去。
秦立沒再猶豫。
他伸手探進樹疤,摸到那根黑皮線,線皮是涼的,繃得筆直。
他攥緊,往外一拽。
線杆上的嗡嗡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