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太醫署門口,有眼尖的醫正瞧見謝微之,上前諂媚詢問,「謝太傅是來拿謝老夫人的藥嗎?下官已經備好,您稍等。」
祝禾光遠遠站在後面,想著等謝微之拿了藥再進去。
謝微之微微點頭,然後看向她,她頂著謝微之的注視,不得不往宮門內走去。
許是她的衣著樸素,被另一名剛好出來的醫正攔下,問道:「你是替哪家大臣來拿藥的婢女?」
這兩年,太醫署新進了很多醫官,所以他們不認識祝禾光。
祝禾光身形一頓,張了張嘴,「我……是替自己來拿些傷藥的。」
那醫正瞧了瞧她的臉,臉色變得嚴肅,斥道:「你一個內臣府中的婢女哪裡有資格來太醫署,況且你這傷過幾日便能好,快回去吧。」
祝禾光瞭然的笑了笑,表示理解,回身看見背身而立的謝微之時,卻不禁有些忐忑,她空手返回,他要是問起怎麼辦?
恰好這時,替謝微之拿藥的醫正出來了,看見祝禾光便要將手中的藥遞過去,「你是謝太傅家的婢女吧,這藥就勞你帶給謝太傅了。」
攔下祝禾光的醫正吃驚道:「你是謝太傅家的婢女?」
他將祝禾光上下打量,又瞧了瞧遠處的謝微之,突然變得客氣恭敬起來,「太醫署白玉膏對姑娘治臉上的傷很有效果,姑娘請稍等片刻。」
「我隨大人一同去吧」,祝禾光可不想接下面前醫正手中的藥。
等祝禾光拿了藥出來時,謝微之已不在了,祝禾光鬆了一口氣。
又過了兩日,宮中舉行上元燈宴。
蕭太妃身體抱恙不能出席,祝禾光也不想參加宴會,但蕭太妃心疼她如今性子變得沉悶少言,便特意囑咐了要她出席,並派了身邊的馮嬤嬤陪著她一同前去。
祝禾光應下了。
承恩殿裡燈火輝煌,絲竹聲隔著很遠也能傳入祝禾光的耳朵里。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著來來往往的宮人捧著食盒與花燈穿梭,嘻笑聲混著空氣,撲面而來。
祝禾光來得早,宴會上只來了個別朝臣及其家眷,看見她時有探究有打量,繼而是竊竊私語。
祝禾光輕呼了一口氣,尋了一個犄角旮旯的位置坐下,對馮嬤嬤道:「今日是上元節,辛苦嬤嬤陪我了,宴會結束我能自行回萬壽宮,嬤嬤也去同大家過節吧。」
馮嬤嬤有些放心不下,「這是姑娘剛回宮第一次參加宮宴,老奴還是陪著你吧。」
祝禾光笑了笑,「今日是陛下舉辦的宮宴,他們縱使再過分,也不會在宴會上欺負我的,嬤嬤寬心。您在這裡,我反而心生愧疚。」
「既然如此,那老奴就先退下了,姑娘有事差宮人來喚老奴即可」,馮嬤嬤安排了一名宮女站在一旁伺候祝禾光,便退下了。
離宴會開始時間還早,祝禾光盯著眼前的酒杯不自覺地發起了呆。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東西碰倒了酒杯,酒水灑了祝禾光一身。
「哎呀,瞧本公主這般不小心,五妹妹沒事吧?」
祝禾光抬頭,對上祝琬音一臉得逞的笑意。
「無事。」
祝琬音明顯是來找茬的,祝禾光不能在這個時候與她有什麼爭執。
然而祝琬音卻顯然不打算放過她,故作關心道:「宴會快開始了,要是被其他人撞見五妹妹這副模樣,怕會以為五妹妹對陛下有意見呢。」
祝禾光眼神微黯,她這樣子被人瞧見確實會落下話柄,但現在回永安宮去換衣服根本趕不上開宴。
祝琬音目的達成,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殿外暮色初臨,廊下宮燈還未盡數亮起,光影半明半暗地浮在漢白玉階上。
宴會通常會為重臣及家眷備一些更衣的寢殿,以她曾經的人緣怕是不會受人待見,但眼下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祝禾光動作乾脆地起身朝外走,她剛邁出門檻,便有一女子迎面而來。
女子身量纖秀,穿一襲蓮青色羅裙,裙擺繡著細密的銀絲纏枝紋,走動間如月華流瀉,露出腕間一對羊脂玉鐲,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她生得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眉間描著一枚小小的牡丹花鈿,平添幾分艷色。
她看見祝禾光,腳步頓了一頓,唇角似乎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又像是沒有。
祝禾光微微側身,讓出半步,那女子卻在她面前停下,語氣驚訝道:「呀,這位姐姐的衣服是怎麼了?可有備用的衣裙?」
祝禾光只覺眼前人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輕輕搖了搖頭。
那女子笑道:「我們身形相差不大,姐姐若是不嫌棄,可以穿我的。」
祝禾光自然是不會嫌棄,「多謝。我叫祝禾光,姑娘怎麼稱呼?」
「我姓宋,宋蘭衿。」
祝禾光來不及思考面前的是宋家哪位小姐,便匆忙道謝,跟著宋蘭衿的侍女走了。
那侍女在前引路,穿過兩道迴廊,繞過一片假山,行至一處月洞門前,侍女停下腳步,側身道:「姑娘,我家小姐的衣物就裡面放著了,請。」
祝禾光抬眸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以前她在皇宮時,雖不曾到過這些地方,但此處相較外院清幽僻靜,不似一般臣子的歇息之所,她正要開口詢問,卻見那侍女已經轉身離去。
祝禾光心裡有些奇怪,她慢慢走近殿門,輕輕推門而入。
殿內燃著淡淡的沉香,入目是一架紫檀屏風,左邊書案上文房四寶俱全,筆架上懸著三四支紫毫,案角壓著一頁宣紙,上面字跡墨跡未乾。
靠窗設著一張軟榻,榻上隨意搭著一件石青色的狐裘,袍角繡著暗紋雲水紋,做工精細。
祝禾光怔了一怔,這哪裡是女子的衣物,分明是有其他男子在此處休憩。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正要轉身離去,卻聽屏風另一側傳來輕微的聲響,一道清潤的嗓音從屏風後緩緩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倦意:「怎麼又回來了?」
聲音不高,祝禾光的臉色卻陡然煞白,她突然加大步子快速朝殿門走去,可就在她指尖剛碰到門框,謝微之已然看見了她。
他也愣了一下,那雙淺淡的眼眸微微抬起,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片刻後,他淡淡開口,語氣客氣而疏離,「怎麼是你?」
祝禾光慌亂地回身,只覺那目光銳利地落在自己身上,讓人無端生出幾分侷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