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微之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青玉帶,他生得一副極好的眉眼,站在兩步外半垂著眼帘看向祝禾光。
祝禾光意識到她被人騙了,可面對謝微之,她張了張嘴卻百口莫辯。
「我……」
殿外突然喧鬧。
「謝太傅,本宮方才看見有人鬼鬼祟祟進了您的院落,您沒事吧?」祝琬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五公主當真是好算計。」
謝微之臉上有了戾氣之色,祝禾光見狀低著頭,不敢看向謝微之,他一定以為她又故技重施。
「不管太傅信不信,民女真是被人騙來。」
謝微之每走近一步,祝禾光的心跳就劇烈一分,她害怕謝微之直接不留情面的將她推出去,她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外面的吵嚷聲越來越激烈,大有要破門而入的氣勢。
「你去裡屋等著」,謝微之語氣難掩不耐。
祝禾光聞言,腳下生風,快速跑向裡屋躲著。
謝微之見祝禾光躲了進去,才冷冷垂眸,打開了殿門。
祝琬音看見只有謝微之一人出現,眼裡已生了疑惑,「謝太傅可有見到什麼可疑之人?」
「什麼人?」謝微之語氣微沉。
「裡面就太傅一人?」祝琬音不甘心問道。
「三公主帶這麼多人來此,是何用意?」謝微之掃視一眼前來看戲的眾人,不答反問。
「三公主平日疏於習禮儀,不懂禮儀廉恥,本太傅自會向陛下和太后娘娘稟奏。至於其他人」
「你們若也想同三公主一起,本太傅可一同上奏。」
眾人聽出了話外之音,忙尋了幾個藉口匆忙離去,一時間,只剩下祝琬音和宋蘭衿。
宋蘭衿靠近祝琬音低聲道:「表姐,你不是說只要謝太傅見到祝禾光一定會大發怒火,將她趕出來麼?」
祝琬音對上謝微之極具壓迫感的眼神,咬牙切齒道:「我哪兒知道?你的人可是親眼看著祝禾光進去了?」
宋蘭衿不太確定道:「好像只是把她帶到了這裡」
「表姐,我們快走吧,要是讓姑姑和陛下知道了,你我會被責罰的。」
祝琬音看見謝微之面沉如水,也知道再追究下去也討不著好,她不甘心地看向殿門,憤憤離開。
謝微之沒有再回寢殿,他負手站在院中,這時聽聞祝琬音帶人圍了自家郎主寢殿的子思匆匆趕來。
謝微之並未對他責怪,只低聲囑咐了幾句,就往祁越席而去。
祝禾光在寢殿內站了許久,外面似乎悄然無聲,她看向自己髒污的衣裙,低低嘆了一口氣,這祁越席怕是去不成了。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子思的聲音,「五公主,這裡有新的衣物,您可換上。」
祝禾光快步走向門口,打開門時,門口空無一人,地上是整齊疊放的嶄新的羅裙。
等她趕到祁越會時,眾人皆已落座,因此引得許多目光注視,但好在祝淮瑾和宋太后還沒來,也算有驚無險。
祝琬音看著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祝禾光,狠狠瞪了一眼,收回眼神時對上斜上方的謝微之,他身形端坐,似是沒有注意到祝禾光一般。
很快,祁越會開始,祝淮瑾和宋太后進入席間落座。
接著宮人魚貫而入,托著紫檀木盤,盤中是摺疊齊整的祈願燈和筆硯,燈身工藝精細,燈紙輕薄透光,紋樣精美。
祝禾光剛被蘇昱救回的時候,每天躺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像一具還沒埋進土裡的屍體。
原本能勉強溫飽的蘇家,因著照顧她那樣一個廢人,變得捉襟見肘。蘇昱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前往私塾教書,下了學又急匆匆往回趕,不僅要侍奉蘇母,還得苦口婆心勸祝禾光喝藥進食。
哪怕祝禾光一直不曾回應,蘇昱也堅持不懈地陪她說話。
「今日日頭好,等會兒我把被子抱出去曬曬,你若有精神,也挪到窗邊坐坐。」
「私塾里那幾個小子,前日的課業寫得狗屁不通,昨日還逃學,今日我非得打他們手心。」
「對了,巷口賣豆腐的老張,他閨女訂親了,對方是個殺豬的,嘖,也不知那姑娘怎麼想的……」
蘇昱不在時,蘇母也常會便摸索著坐到祝禾光床邊,絮絮叨叨講許多蘇昱小時候的事,她講著講著就笑,笑著笑著又嘆氣。
祝禾光閉著眼睛,好似睡著了。
蘇母用粗糙的手摸索著替她掖被角,自言自語道:「這被子薄了,趕明兒讓昱兒再去添置一床新的」,然後摸索著出了門。
聽著關門聲,祝禾光的眼睫輕輕顫動。
有一天傍晚,蘇昱回來得比往常早。
他的腳步聲跨進院子,卻不是往正屋去,而是蹲在院當中,叮叮哐哐地折騰什麼。
蘇母坐在門檻上擇菜,問他在做什麼,他回了一句,聲音悶悶的,聽不真切。
後來,腳步聲又響起,停在她窗前。
她原本閉眼半坐,靠在牆上,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後是蘇昱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雀躍:「你醒著嗎?」
她沒應。
「我做了一個東西。」
「這還是我第一次做許願燈,用竹篾扎的,糊的是私塾撿回來的廢紙,丑是丑了點,但肯定能飛很高。」
「對了」,蘇昱的聲音忽然湊近了些,「我娘眼睛看不見,她說請你代她寫上祈願,你會寫字吧?」
祝禾光輕輕睜開眼睛,這些日子,蘇家母子的關心她不是沒有感受到,她看著蘇昱站在窗外,手裡提著一盞燈。
那燈確實丑,竹篾扎得歪歪扭扭,燈身糊的紙上還有寫廢的墨跡,一團一團的。
但蘇昱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被昏黃的天光照著,顯得有幾分傻氣。
他見她睜眼,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傻了
「等著」,他說著,向祝禾光遞過來一支筆,「你隨便寫什麼。」
祝禾光垂眸看著,沒有動作。
蘇昱笑道:「天快黑了,再磨蹭就飯都要涼了。」
祝禾光握住筆,卻不知道寫什麼。
蘇昱也不催促,就舉著燈靜靜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久到蘇昱以為祝禾光不會寫時,她終於在紙上落筆——
「常安樂 歲無憂」
她記得蘇昱舉著那盞歪歪扭扭的燈,跑到院中點燃裡面的燈芯,然後鬆手——
燈晃悠悠地升起來了,然後忽的火光偏斜,引燃了燈身,「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院中黑漆漆的一團。
黑暗中,依稀可見蘇昱站在院子裡手忙腳亂,祝禾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蘇昱聽見聲音停下動作,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也許,她也可以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