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在聽雲院裡住著,日子過得緩慢而踏實。
蘇母的身體也漸漸好轉,不僅能下地走動,甚至要親手給祝禾光做喜歡的面片湯。祝禾光拗不過她,便站在一旁打下手,看著蘇母摸索著在灶台前忙活,祝禾光的心裡暖融融的。
面片湯端上桌的時候,蘇母笑眯眯地坐在對面,她雙手摸著祝禾光的手腕,嘴裡念叨著:「多吃些,你最近都瘦了。」
祝禾光埋頭喝湯,眼眶有些發酸。
蘇母的病好了,她也要回宮去了。
臨行前一日,她想著再去街上採買些東西,蘇母眼睛不便,有時有事也不好意思麻煩身邊的婢女。
祝禾光正在一糕點鋪前挑選,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禾光?」
那聲音帶著些驚喜,祝禾光腳步一頓,轉過頭去。
身後兩步遠站著一個女子,身量不高,穿著一件青綠色裙子,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起,她的臉上蒙著一塊淺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驚喜地看著祝禾光。
看著那雙眼睛,祝禾光覺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那女子見她回頭,雙眼一彎,往前走了兩步,聲音裡帶了幾分急切:「禾光,是我啊,你不記得我了嗎?青蘭,我是青蘭啊!」
「青蘭」,祝禾光呢喃出聲。
突然,她渾身一震。
她想起了當初逃跑時被她丟下的那名女子,那雙絕望的雙眼常常出現在她的夢裡,與眼前面紗上的眼睛漸漸重合。
「你……」祝禾光見她完好無損的站在面前,嗓音顫抖,「你還活著?」
她永遠忘記不了逃跑時身後傳來的悽厲的慘叫,她以為……
青蘭捂嘴輕笑,「你這話說的,我不活著難道還死了嗎?倒是你,看你如今的樣子倒像過得很好的樣子。」
青蘭將祝禾光上下打量,如許久未見的老友般揶揄道。
那時候她們倆人,還有另外幾個女孩子,被人伢子關在一間黑漆漆的房裡,等著被運到外地去賣掉。
祝禾光當時幾次以公主身份威脅,不僅沒有震懾到人伢子,還被他們認為精神有問題,時常挨打,甚至因為性子太烈,經常被關進柴房裡,餓個幾頓是常有的事。
那時候青蘭總會偷偷藏一個饅頭,等祝禾光從柴房放回她們之中時,塞給祝禾光。
逃跑一事,是祝禾光提的。
青蘭膽子小,祝禾光說動了她,那夜兩人趁著在郊外夜深人靜,看守的人放鬆警惕之際,偷偷跑了。
只是很快就被人發現,並追了上來。青蘭因太過害怕摔倒了,她的腳扭傷了,祝禾光攙扶著她跑了沒兩步,兩人又齊齊摔倒在地,而林中的火光越來越近,祝禾光低頭看了青蘭一眼,青蘭看著祝禾光的眼神,猛然意識到了什麼,緊攥著祝禾光的手,哀求道:「別、別丟下我。」
祝禾光心裡一顫,猶豫了,但此時身後粗重的腳步聲又令她瞬間清醒,她毫不留情地將青蘭的手掙脫,「抱歉。」
祝禾光獨自一人跑了,她跑出去十幾步,聽見身後傳來青蘭的悽厲的叫聲,聽見青蘭一聲接一聲地喊著「救命」。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去,夜色太濃,她什麼都看不見。
而青蘭此刻還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祝禾光的淚水從眼眶湧出,她上前緊緊抱住青蘭,「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著歉,青蘭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沒關係,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青蘭聲音裡帶著笑意,「我可算找到你了。當年從那地方跑出來以後,我找了你很久,一直沒找到。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祝禾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你……你也跑出來了?你的臉?」
青蘭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面紗,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苦澀:「這個啊……當年被他們抓回去以後,挨了一頓好打,臉上留了疤,賣不了好價錢,就隨便將我賣到了一處有錢人府上當粗使婢女。」
祝禾光垂下眼眸,低聲道:「對不起。」
「嗐,若不是這道疤,我就被賣去青樓了,千人枕萬人睡,怕是早就捱不過去了。」
青蘭邊說邊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祝禾光的手臂,「咱倆好不容易重逢了,走,找個地方坐坐,好好敘敘舊。」
青蘭帶著她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裡有一家小茶館,門面不大,裡面卻收拾得乾淨。
青蘭挑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熟練地點了一壺茶和幾樣點心,又對祝禾光笑了笑:「我記得你從前愛吃甜的,這家茶館的桂花糕不錯,你嘗嘗。」
祝禾光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在茶館裡掃了一圈。這個時候客人不多,只有角落裡坐著兩個男人,低著頭喝茶。
祝禾光心生異樣,總感覺哪裡不對。
茶很快端了上來。青蘭提起茶壺,先給祝禾光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來」,青蘭端起自己的杯子,朝祝禾光舉了舉,「以茶代酒,慶祝咱們的重逢。」
祝禾光端起茶杯,垂眸看了一眼,卻沒有馬上喝,她將茶杯放回桌面,輕聲開口道:「當年的事……」
「當年的事就別提了,」青蘭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那種情況下,你能跑出去是你的造化,換了我,我也會跑的,所以你也別老是提了。」
青蘭朝祝禾光舉杯,然後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這茶我已經喝了,禾光你莫不是看不上我這個故人了」。青蘭一邊說著,一邊隔著面紗摸了摸她的臉。
祝禾光剛剛只是察覺到這間茶水鋪有些奇怪,看著青蘭笑盈盈的雙眼,她拿起茶杯輕抿了一口,也笑道:「怎會。」
青蘭似乎看出了祝禾光的猜疑,笑了笑,又倒了一杯茶水,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把杯子放下,朝她亮了亮杯底:「怎麼,怕我下毒啊?」
祝禾光被青蘭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說話,忽然頸後一陣疼痛,倒在了茶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