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散場那日，貢院門外的人潮幾乎將整條長街堵得水泄不通。
祝禾光也想往人堆里擠，但是她力氣太小了，根本擠不動一點兒，在人群外圍累得氣喘吁吁。
她看了一眼密不透風的人群，默默往後退到寬敞地方，將發間的木簪扶正。
不一會兒，人群開始吵嚷了起來。
祝禾光踮著腳往貢院門口瞧，原來是裡面的人出來了。
祝禾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著，蘇昱在裡面待了那麼多天，不知道瘦了多少。
正望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嗓音，「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祝姑娘嗎？」
祝禾光回過頭，只見祁姮站在幾步開外，身後跟著兩個婢女。
祁姮上下打量了祝禾光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淨的衣裳上停留了片刻，唇角的笑意便更深了幾分，「你今日穿得倒是比前幾日好上了一些，只是，這衣服還不如我家婢女身上的布料好。」
祝禾光神色淡淡，目光平靜地看了她一眼，便轉回頭去繼續望著貢院門口。
祁姮見祝禾光不理不睬，往前踱了兩步，站到祝禾光身側，也裝模作樣地往貢院門口望了望，嘴裡卻沒閒著，「說起來，當年你死皮賴臉追在微之哥哥後頭跑，讓他受盡雲洛眾人的嘲笑，如今成了一個庶民，也算是因果報應了吧?」
祝禾光的眼睫微垂，祁姮以為她的話刺激到了祝禾光，嘴角剛一上揚，就見祝禾光眼睛一亮，面露欣喜，抬步往長街的另一頭跑去，仿佛在追什麼人。
祝禾光幾乎是一眼就從烏泱泱的人群里認出了蘇昱，他出門後往右走了，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身靛藍色舊袍子皺巴巴的。
「蘇昱」
祝禾光追到人群稀鬆的地方，朝對面的蘇昱喊了一聲。
蘇昱顯然沒有料到會在雲洛見到祝禾光，等祝禾光跑到他面前，喊他第二聲的時候，他才整個人猛地頓住。
然後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臉，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裡面待了幾天，出現了幻覺。
祝禾光忍不住笑了，眼睛裡漾開了一層亮亮的光，像是春日湖面上投下盈盈波光。
「怎麼?不認識我了?」
蘇昱回過神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喜，「無憂，你怎麼……你怎麼在雲洛？母親她也來了?」
「我們都來了」，祝禾光點點頭，仰頭看著他，目光從他青黑的眼圈掃到乾燥起皮的嘴唇，心疼地皺了皺眉，「回去再與你細說，快同我回去見阿娘吧。」
蘇昱看著她，點了點頭，眼底的笑意也一點一點地漫了上來，突然，他伸手戳了戳祝禾光的臉頰。
「你胖了些」，不等祝禾光說話，他又抬手握拳在唇邊輕咳，有些不好意思道:「更好看了。」
「但你都瘦了，都沒之前好看了」 祝禾光輕聲道。
蘇昱臉色一慌，似是此時才想到維護自己的形象，可為時已晚。
祝禾光笑得很開心，挽著蘇昱的手臂安慰，「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很喜歡。」
兩個人說著話，沿著長街地往聽雲宅的方向走了。
而在不遠處，從頭到尾一直注視祝禾光的祁姮，親眼看見祝禾光滿心滿眼都裝著另一個男子，正如從前對謝微之那樣，不，應當說比對謝微之的感情更甚。
祁姮盯著那對走遠的背影，手裡的團扇不搖了，紅唇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祝禾光身邊的男子，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寒酸氣，跟謝微之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想到這裡，祁姮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走吧」，她朝身後的婢女揚了揚下巴，「回府。」
蘇昱站在宅子前，抬頭看了看這座不算奢華卻在雲洛也算價值萬兩的宅子，他又掐了一遍自己，對著祝禾光說道:「無憂，你發財了?」
「走吧，阿娘等了好些天了」，祝禾光沒有回答，只是推開門，側過身讓蘇昱進門。
蘇母此時正在堂屋裡坐著，手裡拿著一件縫補到一半的舊衣裳，聽見院門響，抬頭側耳細聽。
蘇昱快步走進堂屋，跪下來給蘇母磕了個頭，「娘，昱兒回來了。」
蘇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摸索伸手，蘇昱趕忙握住她，蘇母摸著他的臉，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又問在裡面吃沒吃飽，蘇昱一一應著。
祝禾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
晚間，蘇昱沐浴了出來，剃了鬍鬚，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整個人又顯得乾淨清爽。
祝禾光扶著蘇母歇息後，出來時，蘇昱已在院中等她許久，他正色道：「無憂，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你們怎麼來的雲洛？路上可太平？你……」
祝禾光沉默了一息，「是遇到了一些事」
「什麼?」蘇昱音量不由自主的提高，神情緊張擔心。
祝禾光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神色十分平靜，拉著蘇昱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把她的身份，回雲洛的原因都告訴了蘇昱。
蘇昱聽完，久久地沉默。
祝禾光以為是因為她隱瞞了自己曾經是公主一事，讓蘇昱生氣了，她輕輕開口，「往後不會再瞞著你什麼了。」
蘇昱垂下眼睫，手往前握住祝禾光冰涼的手，替她捂了捂，笑著柔聲道:「我以前便覺得你是頂好的女子，現下好了，原來你是公主，是我高攀了。無憂，你可會嫌我?」
祝禾光眼睫顫了顫，心提了起來，「我現在不是了，你別怕。」
「嗯，我會看緊你的。」
祝禾光眉眼再次彎了起來，點了點頭。
從蘇昱回來那天起，他們同新雇的婢女阿荇四個人住在聽雲院裡，日子過得平靜而踏實。
有一回，蘇昱在院中劈柴劈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衝著蹲在菜地邊摘菜的祝禾光喊了一聲：「無憂。」
「嗯？」
「若是我中了，我們成親好不好?」
蘇昱的話來得毫無鋪墊毫無徵兆，祝禾光手下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摘菜，頭也不抬地回道：「好啊。」
蘇昱咧開了大嘴，重新掄起斧頭劈柴，斧刃落下，木柴應聲裂成兩半，響聲清脆利落。
祝禾光低著頭，唇邊一抹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