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祁越到謝府是有正事找謝微之商議,祁姮純粹是找個由頭跟過來,一進門眼神便一直落在謝微之身上,「微之哥哥。」
祁越和謝微之說的都是些公務上的事,祁姮聽不太懂,也不感興趣,更插不上話,她耐著性子坐了半盞茶的工夫,茶喝了小半盞,手裡的團扇換了三回姿勢,終於等到了一個他們兩個人停頓的空隙。
她放下茶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偏過頭,用一種戲謔的語氣,對著謝微之說道:「微之哥哥,你猜我前幾日在貢院外頭瞧見誰了?」
謝微之沒有接話,氣氛顯得有些尷尬,祁越輕咳了一聲,問道:「你碰見了誰?」
「祝禾光」,祁姮抿了口茶,眼角的餘光輕輕掃過上首的謝微之,一張小臉好奇又無辜,「她去貢院門口接一個衣著寒酸的男子,兩個人說說笑笑、親親熱熱的,看著關係可不一般。」
她說完,期待地看向謝微之的反應。
祁越有些驚訝,他下意識地偏頭看了謝微之一眼。
謝微之正端起茶盞慢慢品嘗,似是沒有聽見祁姮說什麼,他眉目疏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微之哥哥」,祁姮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些許天真,「你說是不是挺有意思的?當年誰不知道祝禾光追著你跑了那麼多年,如今倒好,一轉頭就看上個窮書生了。不過也是,她現在的身份,能找著個不嫌棄她的舉子,也算不錯了。」
謝微之將茶盞擱回桌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
他沒有回答,但祁越敏銳地察覺到祁姮的話讓謝微之不快了,祁越朝祁姮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閉嘴。
祁姮撇了撇嘴,卻也識趣地沒有再往下說。
窗外的日頭正好,透過鏤花的窗欞灑進來,謝微之垂著眼,瞧不清情緒。
放榜那日,長安街上的紅榜前擠滿了人。蘇昱的名字赫然列在榜單前列,不日便要入宮參加殿試。
殿試那日清晨,蘇昱天不亮就起來為蘇母和祝禾光準備好了吃食,一回頭,發現祝禾光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來了,正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蘇昱溫聲道:「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祝禾光笑著搖了搖頭,她走近將一個荷包塞進他手裡。
「這裡面我前幾日去寺里求的符,保佑你順利通過殿試,你帶著。」
蘇昱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個繡得歪歪扭扭的荷包,笑得十分開懷,「好,有了你的祈福,我一定會中的。」
殿試內容雖有些難,蘇昱也算有驚無險地答完了,面對祝淮瑾的問題,他回答的從容不迫,條理分明,雖不似那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那般圓融老練,卻自有一股難得的文人風骨。
祝淮瑾看著蘇昱,眼底漸漸浮起一絲欣賞之色,不過學識才華到底與世家貴族的子弟還有差距,且出身寒微,最後給了他一個二甲。
當晚,宮中設瓊林宴,宴請新科進士。
太極殿中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祝淮瑾端坐御座之上,心情顯然不錯。他忽然轉向蘇昱,語氣帶著幾分隨意,「蘇卿年少有為,才學品貌俱佳,不知家中可曾婚配?」
此次殿試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背景深厚,不好拉攏。倒是蘇昱出身寒門,可以為自己所用。
這話一出,宴上的群臣紛紛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蘇昱微微一怔,反應過來後旋即放下酒盞,起身離席,撩袍跪倒,叩首道:「回陛下,臣已有未婚妻,與臣兩情相悅,待一年後臣便與她成婚。」
滿殿的觥籌交錯之聲安靜了一瞬,祝淮瑾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蘇昱跪得端端正正的身影上,眼底的神色暗暗,他忽然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既已有婚約在身,朕便不強人所難了。起來吧,莫要辜負了人家姑娘。」
蘇昱叩首行禮,回到座位上。
坐在上席的謝微之指腹緩緩轉著手中的酒盞,目光在蘇昱那張坦蕩從容的臉上停了一息,不知想到了什麼,將盞中殘酒一飲而盡。
瓊林宴散時已是亥時。
宮燈高懸,將宮門外的石階照得明晃晃的。新科進士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的腳步虛浮已帶了醉意,有的還在興奮地談論方才御前應對的場景。
蘇昱走在人群中,與眾人拱手道別,目光卻不經意地往宮門東側掃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走過去。
「謝大人留步。」
謝微之腳步一頓,回過身來,燈火映照下越發顯得眉目清冷,周身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之氣。
蘇昱有些遲疑,但想到今早祝禾光說的話,她說,「若宮宴結束的太晚,就去蹭謝太傅的馬車,他最喜歡你這樣的好學上進的學子了。」
蘇昱深吸了一口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拱手禮,聲音清朗:「在下蘇昱。常常拜讀太傅的策論,您的見解鞭辟入裡,切中時弊,在下欽佩已久。如今有幸與太傅大人同朝為官,往後還望大人不吝賜教。」
謝微之沉默了一息,目光在蘇昱的臉上停駐了片刻,蘇昱說話時目光清正坦蕩,不閃不避,沒有刻意的討好,反而十分真誠。
「蘇進士過謙了,殿試策論能得陛下親口嘉許,自有你的過人之處,若平日有什麼疑難困惑,可在一處討論一二。」
「多謝大人」,蘇昱拱手再謝,卻依舊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謝微之的馬車,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略帶窘迫的神色。
他見謝微之沒有半分意思,清了清嗓子,「大人」,笑容裡帶著幾分尷尬,「天色已晚,出宮又遠得很,不知謝大人順不順路……若是往城南方向走,在下想搭一截馬車,大人能否行個方便?」
謝微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子思和景舟也愣了,哪裡來的愣頭青,蹭馬車蹭到他家主子頭上來了。
「多謝大人」,想來是天色太黑,蘇昱沒看清謝微之動作,以為謝微之點頭了,他朝謝微之拱手致謝,然後自然而然地爬上了馬車。
謝微之回絕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便見蘇昱自說自話的坐下了,他默了一瞬,也轉身上了馬車。
謝微之看著坐在馬車外的蘇昱,看薄唇微抿,緩緩啟唇道:「進去」。
蘇昱眼睛一亮,麻利地跟著進了馬車,在靠近車門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姿態端正,笑容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