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直到天色暗沉，朱漆大門終於從外面被推開，謝微之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今日約摸出城了，進門時他正低頭解著腕上的護腕，抬眼看見了坐在石凳上的祝禾光，手指的動作頓了一下，面上閃過一絲意外。
祝禾光看見他的那一刻，臉上浮起一抹喜色。
她站起身，迎上前兩步，仰頭看著他，問道:「謝大人你回來了？你可用過膳了?」
謝微之落在祝禾光仰起的臉上，沉默了一瞬，隨即回道：「還未。」
祝禾光點點頭，又問道:「那等大人用過膳了，我再來找你。」
「慢著」，謝微之隨手將護腕遞給身後的子思，一邊同祝禾光往裡院走，一邊問道:「你找我何事?你先說。」
祝禾光想了想，跟上了謝微之的步子，「沒什麼，就是……就是」
祝禾光有些猶豫，不知如何開口，腳步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謝微之的步子也不動聲色地放緩了些許，等著她開口。
祝禾光深吸了一口氣，將斟酌了整整一天的話說了出來：「我這些日子叨擾大人多時，如今傷勢已好了大半，我想著明日便搬回聽雲院了。這些時日承蒙你和謝姑娘照顧，多謝。」
園子裡的桂花已經開得正盛，風一吹，碎金被夜風從樹上拂落，落在兩人的發間。
月光將謝微之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眉骨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他面上平靜如水，只是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沉默了一瞬，他淡聲道:「嗯，明日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祝禾光舒了一口氣，她抬起眼，眉眼彎彎，是她這麼多時日以來在謝微之面前最放鬆的時刻，「不用了。蘇昱明日會來接我的。」
接著，她朝謝微之行了一個謝禮，「多謝大人這些時日的照顧。」
謝微之微微垂下眼帘，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抿成了一條線。
祝禾光頓了頓，又緩聲繼續道:「還有，從前年少不懂事，做過許多錯事，我一直欠大人一句道歉，以前是我不對。大人此次救我已是大恩，往後你也不必再因為誰的面子看顧我。日後若有能夠報答大人的地方，我一定竭盡全力。」
良久，謝微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沉聲回應道:「嗯。」
謝微之沒有再說話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祝禾光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小徑慢慢地往回走。
她的背影在月色里漸漸變小，最後消失黑暗裡。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最後一次見到祝禾光。
那一次，他以身體不適為由向書院告了兩日假，實則是去了雲洛郊外的一處宅子見一位病重的故友，兩日後回府，卻見到了在他院子裡等了好幾個時辰的祝禾光。
她伏在院裡的的石桌上睡著了，聽見動靜睜眼醒來看見他，眼睛亮得盛滿了星河，幾步上前靠近他，關切的詢問他風寒好了沒。
原來祝禾光當時聽到他生病了，也向書院告了假，拉著御醫就急沖沖地往謝府趕，誰知卻撲了一個空。
第一天沒等著人，第二天一直等到日暮才終於見到了從外面風塵僕僕回來的謝微之。
謝微之對上祝禾光認真的小臉，他垂下眼帘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一如既往地淡，「天色不早了，公主該回宮了。」
祝禾光站在原地，聞言眼裡的失落一閃而過，但緊接著她又重新彎起眉眼，朝謝微之笑道：「我還給你帶了湯，可惜都放冷了，你回頭讓府中的人去熱一下再喝。」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那我走了。」
謝微之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不知怎的，他竟感受到了離去之人的低落情緒。
謝微之不是沒有感情的石頭，只是對於祝禾光，他分不清她對他的喜歡里，到底藏著幾分真，抑或是，他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她與三公主之間較勁兒的一個戰利品。
可那次看著祝禾光離開，他覺得，或許他應該試著相信那位小公主，假如……那他也認了。
只是沒想到，後面發生的事，她消失了三年。
而現在，他對於她，再也沒有了利用價值，連裝一下都不會了。
蘇昱告了半日假來接祝禾光。
為了不吵到謝微之，祝禾光特意叮囑他在謝微之上朝之後再來。
蘇昱租了一輛馬車，在謝府外等候。
屋內謝虞一邊替祝禾光收拾行李一邊掉眼淚，把什麼玉肌膏、金瘡藥一瓶一瓶地往祝禾光包裹里塞，抽抽噎噎地說:「祝姐姐你要常回來看我呀，可別忘了我。」
最後還想把祝禾光誇讚過的那面銅鏡也塞進去。
祝禾光連忙阻止了謝虞，哭笑不得地看著她，「這些都不用給我了。」
她又柔聲寬慰謝虞道:「不會忘的。我只是回自己的家，又不死了，你還可以常常來聽雲院找我的。」
「呸呸呸，不能說不吉利的話」，謝虞小臉一慌，趕緊制住祝禾光。
然後下一秒又破涕為笑，「真的嗎？祝姐姐我以後真的可以經常去找你嗎？」
祝禾光點點頭，「真的。」
謝虞轉哭為喜，全然沒有了分離的悲傷，轉頭吩咐小廝將收拾好的行李都拿到府外的馬車上，「祝姐姐我們快走吧，現在回去還能趕上午飯呢。」
蘇昱坐在車轅上揚起鞭子，輕輕抽了馬一下，車輪便轆轆地轉動起來，載著兩個人朝城南的方向駛去。
晚間，謝微之回府走進前院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經過祝禾光此前居住的院子，看著裡面黑漆漆一片，站在原地出神了片刻，然後收回視線，抬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謝府忽然安靜了許多。
謝微之走進書房，合上門，坐到了案後。
面前堆著一疊公文，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看了半晌才發現自己仍停留在最開始一頁。
他擱下公文，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架上的一角。
那裡放著他讓人新買回來的話本，還未來得及給祝禾光。
他起身走過去拿起話本，垂眸看了很久，然後喚了下人進來，將話本拿去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