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里的某日,雲洛的雪下了一整天,蘇昱坐在堂屋裡,幾次欲言又止地看向祝禾光。
祝禾光問道:「怎麼了?」
蘇昱語氣裡帶著幾分幽怨,「每次好不容易等到我休沐,衡月郡主和謝三小姐就來找你。」
祝禾光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蕭琴言隔三差五地往她這裡跑,每回來都要拉著她一塊吃喝笑鬧,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謝虞也愛往她這邊跑,小姑娘靦腆膽子小,在謝府里總是規規矩矩的,在她這裡反倒放開了許多,有時還被蕭琴言帶著學兩招防身的招式,學得歪歪扭扭卻興致勃勃。
蘇昱下值或者休沐回來,本想和祝禾光兩人待一會兒,結果每回推開門看見的不是蕭琴言翹著二郎腿坐在榻上嗑瓜子,就是謝虞蹲在地上替祝禾光剝栗子,兩個人嘰嘰喳喳,他想插一句嘴都插不上。
「明日我們去玉塵山賞梅看雪吧?不帶她們兩個。」
祝禾光對上他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笑道:「好。」
蘇昱的眼睛蹭地亮了,他急忙起身,邊說邊往外走,「那我現在就去雇一輛馬車,再備點明天的吃食。把手爐和大氅都備著,你別凍著了。」
祝禾光看著他開心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蘇昱就起來了。
他在灶間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做了祝禾光愛吃的紅豆餡桂花糕。又在車廂里塞了兩條厚褥子和一隻銅手爐,把車裡布置得暖暖和和的。
馬車在玉塵山山腳停下時,滿山梅林的雪景便撞進了眼裡。
山間的梅花早已開了七八成,紅的粉的白的花瓣覆著白雪,一樹一樹地沿著山道綿延開去。山間的空氣冷冽清甜,帶著梅花若有若無的幽香,深吸一口便覺得肺腑都通透了幾分。
祝禾光下了車,抱著銅手爐站在山道入口。蘇昱拿出一把傘站在她身後,「走吧」,他朝祝禾光伸出手,「上去看看。」
蘇昱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兩個人沿著山道往上走。
山道上的雪被其他賞雪的人踩實了些,不算難走,只是有些地方結了暗冰,稍不留神便要打個滑。
蘇昱便走在祝禾光前面半步,每遇到一處溜滑的地段便停下來,側過身扶她過去。
梅林深處越發幽靜,積雪壓彎了梅枝,偶爾一陣山風吹過,便簌簌地落下一陣雪與花瓣交織的碎雨。
祝禾光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掌心裡的花瓣,那花瓣粉白粉白的,沾了雪水,涼絲絲地貼在她溫熱的掌心上。
她低頭看著花瓣,唇角是淡淡的笑意。
蘇昱看著她站在梅花雪雨里的側影,忽然覺得整座山的梅花加起來也不及她眉眼間的一點笑意。
「無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我把桂花糕忘在車上了,你別走太遠了,我回去拿。」
祝禾光聞言轉過頭來,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嗯嗯,我就在這附近走走。」
蘇昱轉身大步往山下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梅林盡頭。
祝禾光收回目光,攏了攏肩上的大氅,沿著梅林左邊慢慢走去,越往深處越是幽靜,偶爾有積雪從枝頭滑落的輕響。
她踩著鬆軟的雪地,繞過一株低垂的梅樹,腳步便忽然僵住了。
梅林中站著一個人,那人一身玄青色的狐裘大氅,負手站在一株梅樹下,因為沒有撐傘,花瓣和雪落在他肩頭。山風吹過,他大氅的袍角微微揚起又落下。
祝禾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悄然後退了一步,想要趁對方沒有察覺之前悄悄退走。
可她沒留神,腳不偏不倚地踩上了一根枯枝上,「咯吱」一聲脆響,那人回過頭來。
謝微之一雙眼睛深邃冷清,依舊是那副矜貴端方的模樣,只是下頜的線條比往日更加凌厲,薄唇抿成一條線,唇色微白,看起來似乎病了。
被謝微之看見後,祝禾光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語氣客套而疏離:「謝大人,好巧。」
謝微之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久到祝禾光忍不住撇開眼,她覺得氣氛怪異極了,只想趕緊離開。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語氣儘可能地保持平穩:「阿昱還在等我,我先告辭了。」
她轉身剛走了兩步。
身後忽然響起靴子踩過積雪的聲響,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一隻修長而冰涼的手就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緊,力道大得驚人。
她被這股大力帶著往一側梅林而去,梅枝被撞得劇烈搖晃,幾朵紅梅從枝頭墜落,落在她肩頭和發間,冰涼的雪鑽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激靈。
她抬起頭,對上了謝微之濃黑如墨的眼睛。
他們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細碎雪粒,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柏冷香。
謝微之低著頭,眼睫投下的陰影將眼底所有的情緒都籠在了一片幽暗之中。
「謝微之,」祝禾光的聲音微微發著顫,「你這是做什麼?」
「祝禾光,」他聲音涼薄,「你之前不是喜歡我嗎?不是不惜陷害鄭環、用盡手段也要得到我嗎?不是說這輩子只喜歡我一個人?」他的聲音越來越沉,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也越來越緊,「只是三年,就喜歡上了別人,你還真是善變。」
「你說,你們真的能成婚嗎?」
祝禾光的瞳孔猛地一縮,她心裡警鈴大作,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提起鄭環是什麼意思?他最後的話是什麼意思?是想報復她當初拆散了他和鄭環嗎?
她下意識地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想要推開他,掌心觸到他狐裘底下溫熱的胸膛,卻被他另一隻手輕而易舉地鉗住了雙腕,高舉過頭頂按在粗糙的梅樹幹上。
她的心口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紊亂,「謝微之,你放開我。」
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恐慌,「以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鄭環。我年少不懂事,做了不該做的事,拆散了你們。我知道錯了,我也遭了報應了,如今我只想和阿昱好好過日子,求你放過我。」
謝微之安靜地聽完她這番話,薄唇緩緩勾起一個弧度,卻沒有半分暖意。
「放過你?」他的聲音輕而緩,尾音微微上揚,拼裝往前逼近了半寸,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額頭。
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聲音冷漠,「你可知道長信侯看上了蘇昱,想讓他做乘龍快婿?」
祝禾光的掙扎猛地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