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昱從算命先生那裡看好了日子回來,興沖沖地跟祝禾光說下月十六便是黃道吉日,最適合嫁娶。
祝禾光笑著聽蘇昱絮絮叨叨地說完,看著他高興的模樣,心裡那些不安都被壓了下去。
成親的日子定下來之後,祝禾光便開始繡出嫁的蓋頭。
蕭琴言得知消息急匆匆地來找她時,推門便看見她側身坐在窗前低頭繡蓋頭的模樣。日光將她的側影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暖光,鬢邊幾縷碎發垂下來,襯得她的眉眼格外溫柔。
蕭琴言不知怎的,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拿起線籃子旁邊的一小團線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悶悶地開口:「若若,你嫁了人以後,會不會我就不再是你最重要的人了?」
祝禾光停下手裡的針線,側頭看了她一眼。蕭琴言的嘴癟著,眼圈有些發紅,手指把那一小團線揉來揉去的。
祝禾光將繡花針別在繃布上,放回了籃子,伸手握住她那隻攥著線團的手,語氣定定道:「琴言,不管我嫁沒嫁人,你我的關係都不會變。蘇昱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
蕭琴言的眼眶更紅了,猛地一把將祝禾光抱住,抱了一下便鬆開,別過頭去拿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嘴裡還要兇巴巴地罵一句:「我只是怕你嫁了蘇昱那個窮鬼,以後天天吃糠咽菜,回頭又跑來跟我哭。」
罵完又忍不住轉回臉,從自己手腕上摘下一隻成色極好的白玉鐲子套在祝禾光腕上,紅著臉說這是她提前送的添妝禮,不許不要。
祝禾光低頭看著那隻鐲子,知道她要是拒絕,蕭琴言肯定會更難過的,便笑著點頭應下了。
武夏玉得知了蘇昱婚期提前的消息,知道蘇昱此人油鹽不進,隔日一早,她便帶著人堵在了祝禾光去酒館的路上。
她朝身旁兩個小廝使了個眼色,兩個小廝便將祝禾光強行「請」到了巷子處的一處住宅。
「你不過是被貶為庶民的前公主,無權無勢,你拿什麼和我爭?」
「長信侯府在雲洛最繁華的長慶街有兩處宅院,若你願意主動退婚離開蘇昱,那兩處宅子便都歸到你的名下了,另外再加三千兩銀子,足夠你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
祝禾光抬起眼,看著一副高高在上樣子的武夏玉淡聲道:「武小姐,你開的價碼,我一個庶民聽著確實不少。但我若是個能被錢財收買的人,我只能說,你看輕了我,也看輕了蘇昱。這婚約我不會退,婚期也不會改,蘇昱我更不會讓。」
武夏玉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她紅唇抿成一條線,眼底的輕蔑被惱怒所取代,她冷冷地看著祝禾光,威脅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得罪了武家,往後在雲洛的日子可不會好過。」
祝禾光淡淡地看著她,「武小姐今日帶了侍衛堵我的人,明日是不是就要請長信侯親自出馬,替你強行搶人?」
「還有,」祝禾光語氣冷了幾分,「你說蘇昱遲早會明白什麼樣的選擇對他最有利。那你知不知道,蘇昱當初在瓊林宴上當眾拒了御前賜婚,連當今天子都應允了他的婚事。你說,長信侯會不會為了一個男人,搭上長信侯府。」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落在武夏玉已經有些發白的臉上。
「武小姐,你為了一個心裡根本沒有你的人,想要把整個武家都拖下水嗎?」
武夏玉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她死死盯著祝禾光,臉色難看地指著祝禾光道:「祝禾光,從前你目中無人,現下你不過是卑賤的螻蟻,你等著,別有落到我手裡的一天。」
祝禾光被武夏玉放走了,武夏玉還不敢為難她,因為她知道,哪怕蕭太妃沒了,還有蕭琴言會護著她,武家得罪不起。
出了門,祝禾光眼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或許當初就不該再回雲洛。
成親前三日,聽雲院裡已經處處掛上了紅綢紅燈籠,貼上了「囍」字。
蘇母帶著阿荇在灶間炸喜果,而蘇昱借了輛板車,一趟一趟地往家裡拉成親要用的東西:紅燭、喜字、新被褥、成對的家具,每一樣都是他親自去鋪子裡挑的,挑得認真仔細,連喜糖的品種都貨比了三家。
祝禾光在屋裡把繡好的蓋頭最後檢查了一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她看著那塊正紅色的蓋頭,想著三日後便要蓋上它與蘇昱成親,心裡又是歡喜又是緊張。
第二日午後,阿荇帶著蘇母出門去廟裡上香祈願,蘇昱還在洛安府未歸。
祝禾光站在窗外,正比劃著名如何貼上窗花,忽然聽見院門被叩響,她以為是阿荇和蘇母回來了,擱下手中的東西便去開門。
門打開的那一刻,她眼神一沉。
門外站著的人是鄭環。
不同在宮中的樣子,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雅的鴉青色衣裙,像是深谷里一株的幽蘭,倒讓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鄭環。
鄭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手中捧著錦盒的宮女,身後還有四名侍衛,她看見祝禾光,微微一笑,「不請我進去坐坐麼?」
祝禾光握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到底還是側身讓鄭環進了府內。
鄭環進了院子,祝得光卻怎麼也不肯同她再往裡走了,在幾步遠的後方警惕地看著她。
鄭環停下步子,也不惱,反而善解人意地又往回走,示意身後的宮女將錦盒放到石桌上,笑道:「聽說你後日便要成婚了,我來給你送份賀禮,順便,跟你說說話。」
鄭環見祝禾光不為所動,假裝嘆氣,揶揄道:「我特意出宮來送賀禮,沒想到連杯茶水也沒有。」
祝禾光抿了抿唇,面無表情道:「稍等。」
祝禾光去灶間沏了壺熱茶端上來,給鄭環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兩個人在圓桌旁面對面坐下,隔著一層蒸騰起來的白霧,誰也沒有先開口。
鄭環端起茶盞,沒有喝,她的目光在屋內緩緩掃了一圈,然後輕輕笑了一聲,說:「這裡挺好的,看得出來你與蘇昱感情很好。」
鄭環又輕笑了一聲,「看著你和蘇昱,我便想起了從前的自己和微之。那時候我也和你一樣,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以為只要兩個人相愛,便沒有什麼能把我們分開」。
鄭環提起謝微之時語氣很淡,眼裡卻是一團化不開的情愫。她說那時候她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好下去,可後來卻發生了意外,她嫁給了祝淮瑾。
祝禾光全程安靜聽著,沒有說話,等著鄭環接下來的話。
鄭環從回憶里緩緩回過神來,抬起眼看向祝禾光。她淡淡地笑了笑,「其實你剛回到雲洛時,我確實很怨恨。怨恨你當年做過的那些事,怨恨你拆散了我和微之,怨恨你還能回來而自己只能被關在宮牆裡,可現在我放下了,記仇太累了。」
「這三年,想必你也吃盡了苦頭,這些因果早已清了。」
鄭環說著,喚了身後的宮女將錦盒打開後捧到祝禾光面前,紅色絲絨上一對羊脂白玉雕的並蒂蓮,「這是送你的新婚賀禮,收下吧。」
「多謝」,祝禾光看著鄭環,也真誠的回了一句。
鄭環嘴角勾起,站起身,攏了攏肩上素雅的鴉青色披風,說道:「不早了,我該回宮了。你成親那日我來不了,就在這裡提前祝你與蘇昱白頭偕老,兒孫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