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這日,祝禾光天不亮便起來梳妝。
蕭琴言和謝虞一左一右地圍著她轉,一個替她描眉,一個替她點唇,嘴裡不停夸著她真美。
蘇昱和祝禾光成親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接親更是省了,只是坐著喜轎在城裡繞上一圈,再回到聽雲院拜堂。
蘇昱扶著祝禾光上了花轎,祝禾光隔著一層紅綢蓋頭,看不清身旁蘇昱的臉,卻能聽出他笑聲里的歡喜。
轎簾落下,嗩吶聲起,蘇昱翻身上馬,喜轎沿著巷子緩緩前行。
轎子行至朱雀街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轎身猛地晃了一下,差點將祝禾光顛下去。好在她迅速扶住轎壁穩住身形,聽見轎外驚恐一片。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嘴裡喊著蘇昱,阿荇顯然也被嚇到了,聲音顫抖道:「姑娘,前面有輛馬車驚了,姑爺他就在前面,你別擔心。」
聽到阿荇的聲音,祝禾光鬆了一口氣,「嗯。我好像聽到其他喜樂聲,也有人今日成親?」
「是、是呀」,阿荇笑道:「這不是巧了嗎?碰上了另一隊迎親的隊伍,喜上加喜。」
慌亂聲還在繼續,阿荇朝著轎內的祝禾光道:「姑娘,我去前面看看。」
祝禾光應下,嘀咕道:「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場面很快被控制下來,迎親隊伍重新調整前行,祝禾光沒有聽見阿荇回來的聲音,但也沒有多想,很快將剛剛的那出意外拋之腦後。
過了很久,轎子停了下來,奏樂聲也停了,
轎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道光透進來,隔著紅綢,看不真切面前之人。
然後一隻手伸到了她的蓋頭下方,這手修長如玉,骨節分明,指節微微蜷著,掌心朝上攤開。
這不是蘇昱的手。
蘇昱的手祝禾光太熟悉了,除了常年握筆,還要干農活,冬天手總會生凍瘡。而這隻手,除了握筆習武練出的薄繭,一看平日裡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十分矜貴。
祝禾光的心猛地一沉,她一把扯下蓋頭,對上了謝微之的臉。
他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色的錦袍,那顏色像極了新郎官的喜服,長發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絲不苟,襯得他眉目越發清冷如玉,而他此刻正垂眸看著她。
祝禾光大驚,猛地站起身,抬手便將他推開,踉蹌著衝出轎門。嫁衣的裙擺被轎門掛住,險些往前倒去,好在謝微之及時接住。
祝禾光再次將他推開,將喜服狠狠一拽,綢緞撕裂的聲音刺耳地划過寂靜的院子。
她環顧四周,這不是聽雲院,是謝府。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轉身便要往大門外跑,手腕卻被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攥住了。
「你去哪兒?」謝微之的聲音微沉。
祝禾光拼命掙動著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推謝微之,掰他的手指,「你放開!你放開我!放開!」
謝微之沒有鬆手。
「今日是我成親的日子!」祝禾光的聲音近乎崩潰的哀求,她的眼眶紅透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從前是我不對,我向你認錯,求求你放我回去。今天是我成親的日子,阿昱他還在等我。」
祝禾光聲音哽咽,祈望著謝微之能放她一馬。
然而,謝微之聽到蘇昱名字後,眸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不再聽她說下去,攥著她的手腕轉身便往內院走。
他的步子又快又大,祝禾光被他拖得踉踉蹌蹌,她拼命掙扎,可他的手指紋絲不動。
她俯下身,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牙齒切入皮肉的瞬間,她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謝微之的腳步頓了一下,仍舊沒有鬆手。
祝禾光的落在柔軟的錦被,鳳冠從發間滾落,叮噹一聲砸在地上,流蘇上的珍珠散了一地。
她腦中一片空白,還沒反應過來,謝微之已經轉身出了門,門外鎖落下的聲響像一記重錘砸在她心上。
「看好四周,不要讓人離開」,謝微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冷如寒潭。
祝禾光沖向門口,拼命晃動房門,渾身都在發抖,她被關在這裡了。
她氣得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然後又抓起花瓶、銅鏡,身邊有什麼便摔什麼,把屋內的一切都摔了個粉碎。
砸到最後砸不動了,她慢慢地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靠著床柱,雙手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膝頭。
她的手被碎片劃傷,死死攥著嫁衣的裙擺,血液浸濕了一團,又順著指節滴到了地板上。
祝禾光在一片狼藉中,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許久之後,門終於被推開了。
謝微之站在門口,廊下的燭光從他身後映進來,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滿地狼藉,然後他看見了縮在角落裡的祝禾光。
她背靠著床柱坐在地上,髮髻散亂,額前碎發被淚水粘在臉頰上,身上的嫁衣皺成一團,她的雙手擱在膝上,掌心裡好幾道被碎瓷劃破的傷口。
謝微之一步一步向祝禾光走去,他的袍角拖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蹲在祝禾光面前,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塊錦帕,伸手去握她的手腕。
祝禾光本能地往後縮,卻被謝微之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握住了。
他翻開她的掌心,看見那片被碎瓷劃得血肉模糊的皮膚時,指尖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用錦帕輕輕地替她擦拭手上的血跡,力道極輕極慢,像是怕碰疼了她。
看到一處嵌進皮肉的碎瓷渣時,謝微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低下頭,湊近了想將那碎渣挑出來。
祝禾光卻突然將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來,另一隻手手握銀簪,沒有絲毫猶豫,朝他胸口刺去。
簪尖穿透了那層緋紅色的錦袍,刺入皮肉,溫熱的血順著簪身淌了下去。
謝微之的身形一滯,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又緩緩抬起眼看向她。
可是意外的,他沒有憤怒,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甚至扯了一個笑,「現下可消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