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昱張了張嘴,仿佛知道她要說什麼話,眼中都是澀意,央求道:「你……我們回去,可好?」
祝禾光垂下眼帘,平靜道:「入謝府做妾,是我自願的。你傷還沒好,不要再為了我折騰自己的身子,阿娘還需要你的照顧。」
「還有」,祝禾光頓了頓,似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了。」
蘇昱固執地搖頭,急切道:「無憂,是不是有人威脅你?我不怕,你也別怕。天子腳下,我不信沒有王法。」
祝禾光嘆了一口氣,「阿昱,你還不明白嗎?這次只是一個武夏玉,將來還有多少比長信侯權勢更大的人,他們隨便動動手指便能讓我們三個人的日子天翻地覆。」
「我們能擋下這一次,擋不了十次百次。在雲洛,我們不過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蘇昱聲音帶了慌亂,「那我們離開雲洛好不好?這官我不當了,我只要我們三個還能像從前那樣,安安穩穩的生活在一起。」
祝禾光低下頭,看著蘇昱哀求的神情,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從蘇昱的掌心裡抽出來,她別過臉,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努力抑制聲音里的顫動,「阿昱,你可以不要功名,可以不要前程,可阿娘呢?阿娘好不容易盼到你有出息,能在雲洛過上安穩日子,你難道又要她東奔西走、挨餓受凍?」
蘇昱張了張嘴,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祝禾光此時的聲音冷靜了許多,「阿昱,你以前常說世道不公,苦讀十餘載,就是想做一個為民謀福的好官,替百姓做實事。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甘心嗎?」
祝禾光聽著身後的蘇昱哭得泣不成聲,她張了張嘴,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她不敢回頭看他,她怕自己一回頭,便會心軟。
謝微之說得對,即使她沒有回雲洛這個是非之地,他們也很難在這世道獨善其身。
「所以,阿昱,你放過自己,也放過我。」
蘇昱無力地由著祝禾光掙脫自己的手,看著她轉身走向謝微之。
「無憂!」
祝禾光身形微頓,卻一直沒有回頭。
蘇昱最終因情緒起伏過大,身體一時受不住,又昏了過去。
祝禾光剛剛狠下的心在此刻潰散,她跑上了馬車,命馬夫趕緊去醫館。
蕭琴言抬步就要追上去,臨走前,她看了一眼目光緊鎖在祝禾光身上的謝微之,不由得出聲嘲諷道:「沒想到高高在上的謝太傅也有強娶豪奪的一天,怎麼?現在才發現若若的好,未免也太遲了吧。謝微之,想讓若若再喜歡上你,你做夢!」
謝微之沉默不語,卻沒有命人阻止祝禾光。
晚間,謝微之坐在膳廳的圓桌旁,桌上菜早已涼透了。他坐在那裡,面前的碗筷紋絲未動。
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他抬起眼。
「回來了」,謝微之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又轉頭便吩咐下人將菜撤下去重新熱一遍。
祝禾光制止了他,「我不餓,不必那麼麻煩了。」
她本不想來,要不是管事說謝微之還在膳廳等她,執意要她親自同謝微之說,她也不會來這一趟。
謝微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唇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笑意未達眼底,聲音溫和道:「那便坐下陪我用膳吧。」
祝禾光今日真的累了。她不想再偽裝坐在謝微之旁邊看他吃飯,她眼裡擋不住的疲累,「我累了,我先回去歇息了」,說完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剛走兩步遠,身後傳來一聲脆響。
接著是管事的驚呼,命人趕快去拿藥箱。
祝禾光沒有停留,她只答應留在謝府做妾,並沒有討好謝微之的義務。
第二日卯時,外面的天色還黑著,祝禾光正裹著錦被睡得很沉,一直聽見耳邊有個聲音喚她,「姨娘,祝姨娘,您該起了。」
祝禾光翻了個身,將被子往頭上一蒙,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聲,「怎麼了?」
荔兒有些著急,伸手輕輕推了推祝禾光的肩膀,繼續道:「姨娘,大人等著您去服侍他穿衣呢,您快起來吧,再晚大人該生氣了。」
祝禾光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忽然聽見「服侍穿衣」四個字,混沌的意識才猛地清醒了一瞬。她掀開被子一角,露出半張臉,眯著眼睛看向荔兒,聲音還帶著幾分被攪了好夢的不耐煩:「他穿個衣服不是有專人服侍嗎?府里那麼多丫鬟小廝,我瞧他平日穿戴得挺齊整的,怎麼偏要我去?」
「姨娘您這話說的」,荔兒趕緊上前將她扶起來,一面替她穿鞋,一面嘴裡絮絮叨叨地勸著,「府里是有丫鬟小廝,可您是大人剛納的姨娘呀。大人這麼多年別說是納姨娘了,就是能接近他的女子都沒有瞧見一個,可見您對大人的特別之處。」
「您剛進府,根基還不穩,正是要趁這個時機多討大人的歡心,讓他對您多上幾分心,爭取早日懷上子嗣,在府中也有了一份倚仗,這可是旁人盼都盼不來的恩寵呢。」
祝禾光聽了荔兒的話,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覺得一陣眩暈。
她知道荔兒沒有惡意,可這些話落在耳朵里,她覺得謝微之真是會殺人誅心,知道怎麼羞辱她。
祝禾光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的無奈:「行了行了,我去就是了,你別說了」。
她草草地洗漱了一番,頭髮也只鬆鬆地挽了個髻便往主院走去。
天色還黑著,迴廊里還點著明黃燈籠,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發滑。
荔兒在前打著燈籠,叮囑祝禾光小心些。
廊上寒風一吹,祝禾光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她攏了攏衣襟,心裡將謝微之罵了個遍。
走到寢房門口,便見謝微之站在衣架前,他聽見門口的聲音,微微偏過頭,目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隨即雙手平展。
而旁邊侍立的小廝手裡捧著全套官袍玉帶,見祝禾光進來,便識趣地將衣袍遞到她手中,躬身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