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謝父忽然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祝禾光一眼，原本泛紅的眼眶浮起了笑意。
「半年前，微兒曾向父親提出要娶鄭家旁系庶出的女兒。也怪我這個當父親的當得失責，前段時間才從他母親口中聽說這件事。這麼些年，我沒有盡到一個當父親的責任，他不願意同我說這些也正常。」
「只是近來發現微兒與從前有了些許不同。偶爾他坐在書房裡看書，會看見他看著書頁出神。有的時候會瞧見他對著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發呆。他平日裡雖然一派老成樣子，可眼裡分明多了幾絲少年氣。他甚至會在出門前對鏡整理衣冠，穿衣上也有了些許變化。這些變化旁人或許他並未察覺，可我是他的父親，他以前從不會這樣。」
謝父欣慰看向祝禾光，「我雖身子不好，常年不出門，也沒見過鄭家姑娘。但我今日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覺得他喜歡的女子該是你這樣的。」
謝父的目光和煦溫暖，語氣篤定，「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微兒喜歡的那位鄭家姑娘了。」
祝禾光筷子的餛飩「哐當」一聲掉進了碗裡。她也是才知道，原來謝微之早就打算娶鄭環了。原來他喜歡的人，是鄭環。
謝父沒有察覺她的異樣，反而安慰祝禾光道:「父親那邊我會去說，你和微兒不必太過憂心。我這個當父親的，對他從沒盡過什麼父親的責任，沒能護著他像尋常孩童那般快活地長大，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女子，我說什麼也要替他爭一回。」
祝禾光猛地抬起頭來，脫口而出道:「不必了！」
在謝父疑惑的目光中，她又僵硬地扯出了一個笑容，解釋道:「其實，我和謝微之不過是演了一場戲。其實我心裡早就有了心儀之人，謝微之喜歡的也不是我。」
她說謊時語速飛快，面不改色，「您要好好養病，千萬別為這些不相干的事操心。」
謝父眉頭緊鎖，用那雙與謝微之極為相似的眼睛看著她，思考她話中的真假。
祝禾光心中一緊，擔心被看出端倪，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謝微之喜歡的另有其人，您不知道吧？」
祝禾光笑道:「他真正喜歡的人是嘉陽公主。」
謝父愣住了，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困惑，「怎麼會?」
祝禾光以為謝父聽說了關於她的不好傳聞，便掰著手指頭開始數：「嘉陽公主您見過嗎？就是五公主，蕭太妃放在心尖上的女兒，雲洛城最好看的那個。她長得可漂亮了，笑起來跟小太陽似的。性子也好，善良仗義，從不仗勢欺人。她功課也好，連謝微之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她說得眉飛色舞，越夸越自信。
「更重要的是，謝微之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只是他性子太悶了，旁人都察覺不出來罷了。」
她頓了頓，歪著頭看著謝父，笑容狡黠而天真，「您方才不是說，要去跟老太爺撮合謝微之和他喜歡的姑娘嗎？那您別找鄭環了，嘉陽公主最合適了。嘉陽公主多好啊，論家世論人品論相貌，哪一樣都不比旁人差。您去跟老太爺說，他一準兒同意。」
謝父怔怔地聽著，目光從她那張笑盈盈的臉上緩緩掃過，然後沉默了片刻。
許久，他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溫聲道：「多謝你同我說這些。五公主我雖然沒見過，但聽你這般誇她，大約確實是個好姑娘。你放心，我記下了，等回去便同父親提一提。」
祝禾光暗暗鬆了一口氣，自以為瞞過了他，便笑嘻嘻地替他添了一碗茶，東拉西扯地說了些謝微之在書院的事，將話頭岔了過去。
謝微之已經上完了香，站起身回頭便看見祝禾光站在祠堂門口，眼神盯著謝父的牌位出神。
「你看什麼？」他問。
祝禾光回過神來，垂下眼帘，搖了搖頭。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走上前去，將香插進香爐，然後退後一步，對著謝父的牌位跪拜行禮，心裡一直說著「對不起」。
她沒有告訴謝微之她見過他的父親。
她也為曾經欺騙了一位病入膏肓的父親而自責，謝父到死都想著能成全謝微之的心意，而她，讓謝父帶著遺憾走了。
祝禾光上完香，退到一旁，見謝微之仍靜靜地立在謝父的牌位前。
祠堂里的燭火將他本就清瘦的身影拉得更加修長，他負手而立，微微仰頭望著謝父的牌位，面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可她卻不知為何覺得他現下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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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禾光識趣地沒有出聲，自己悄悄退出了祠堂。
出了祠堂，祝禾光漫無目的地在謝宅里閒逛。她沿著石徑慢慢走著，經過一處涼亭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而刺耳的笑聲。
「你就是阿兄新納的祝姨娘嗎？」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年輕女子從假山後繞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姑娘。
為首這人祝禾光認識，是謝家三房的嫡次女謝婉寧，與祝琬音私交甚篤，常在宮中走動。
祝禾光認出了她，腳步微微一頓，知道來者不善，便不欲理會，側身想從另一條小徑繞開。
可謝婉寧顯然不打算放過她，幾步跟上來擋在她面前，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當年追著阿兄跑遍了整個雲洛的五公主呀。當年誰不知道，五公主為了阿兄，連公主的臉面都不要了。如今倒好，公主做不成，寧願給阿兄當妾也要嫁給他。」
祝禾光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沒有接話。
謝婉寧見她不為所動，越發來了勁，偏過頭對身後的同伴笑道：「你們是不知道，當年五公主為了追阿兄，處處向三公主使絆子。某些人還是臉皮太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她身後的兩個姑娘配合地掩嘴笑了起來。祝禾光握了握拳，終究還是鬆開了，側身便要走。
謝婉寧哪肯讓她就這麼走了，幾步追上去，腳下不動聲色地往前一伸，不偏不倚地踩住了祝禾光的裙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