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祝淮瑾又召了謝微之入宮。
見到謝微之,祝淮瑾先是嘆了口氣,「太傅,祝禾光一事,朕都聽說了,朕也深感痛惜,還請太傅節哀。」
「勞陛下記掛」,謝微之的聲音有些啞。
祝淮瑾擺擺手,示意謝微之落座,他命人替謝微之斟了茶,狀似隨意地開口,「朕聽說,祝禾光出事後太傅傷心昏迷了幾日。朕心裡也掛念著太傅,只是這幾日朝務繁雜,一直不得空上門看望。」
謝微之抬眸淡聲道:「陛下誤會了,她去世,臣確實心裡有愧。但臣這幾日只是受了風寒,病了幾日。」
祝淮瑾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了一瞬,忽然重重嘆了一口氣,「想必太傅也聽說了昨日衡月郡主一事,朕到底是祝禾光的兄長,怎麼會動手殺她。她那些年做公主時,性子囂張跋扈,得罪的人不少,也不知是被誰給記恨上了。」
謝微之微微垂眸,眼神平靜無波,「陛下不必解釋,臣從未疑心過您。」
「朕知道你不會疑朕,」祝淮瑾笑了笑,語氣愈發溫和,「但朕還是要說清楚。誰都沒想到她竟會……」
祝淮瑾頓了頓,看謝微之面容平靜,確實沒有傷心之色,便也收了那副悲憫神情,沒有再說下去,轉而道:「罷了,人死不能復生。」
謝微之垂眼應了一聲。
祝淮瑾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案上一摞摺子中抽出一封,遞給謝微之。
「寧南一帶海匪猖獗,燒殺搶掠,百姓苦不堪言。以往朝廷也不是沒派過人去清剿,可是這麼多年都沒有解決。恰好有朝臣建議,英國公蕭策論領兵、論聲望,滿朝無人能出其右。所以,朕已下旨,命他南下剿匪。」
祝淮瑾面上又露出擔憂之色,「朕不是不放心蕭策的忠心,可他若是突然離開淮陵,駐紮在北境的十萬蕭家軍,怕是除了蕭策,旁人輕易鎮不住。朕思來想去,想讓你替朕去一趟淮陵。」
祝淮瑾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名義上,你是奉旨巡邊,安撫軍心民意。可朕真正要你做的,是替朕看看,蕭策領兵多年,在淮陵到底是個什麼情形,他究竟有沒有……不臣之心。」
謝微之聞言,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緩聲道:「陛下是想讓臣查出他的謀逆罪證?」
「不錯」,祝淮瑾點頭,「蕭策一直在淮陵鎮守北境,朝廷的手,很難伸進去。剛好趁此次他離開,去查探個清清楚楚。」
祝淮瑾根本不是疑心蕭策有什麼二心,他要的是謝微之無論如何都要找出蕭策謀反的證據來。
祝淮瑾見謝微之沉默不語,又嘆了口氣,「朕坐在這龍椅上,看似什麼都有,實則處處都得防。朕也知你與衡月郡主有私怨,但還望太傅以大事為重。」
祝淮瑾知道蕭琴言與謝微之不睦,祝禾光的死,兩人關係更是勢同水火。他看似體諒,實則是提醒謝微之可以趁此機會同他一起扳倒蕭氏一族。
謝微之將摺子輕輕合上,抬起眼,正對上祝淮瑾審視的目光,他起身行禮回道:「臣接旨,請陛下放心。」
祝淮瑾親自起身,繞過書案,將謝微之扶了起來,「等太傅回來,朕一定為太傅備下慶功宴,到時太傅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臣,謝過陛下。」
謝微之告辭退下,走出御書房,他面無表情地抬起頭,望向沉沉的天色,緩步下了宮階。
剛出宮門,謝微之便與蘇昱迎面相遇。
謝微之腳步一頓。
蘇昱相較之前,身量清瘦,形容憔悴,眼眶下有一圈明顯的青黑。
「蘇大人」,謝微之回了一句,目光從蘇昱領口掠過,蘇昱官服領口處露出一截素白,那是喪服。
而蘇昱也看見了謝微之,他停下腳步,遠遠地回了一禮,唇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謝大人。」
謝微之的目光落在那截素白上,像被人在心口又剜了一刀,隨即淡淡地瞥開眼去,上了馬車。
蘇昱也抬步往宮內走去,走了幾步,他才緩緩慢下步子,抬手摸向隔著官服摸著裡面貼著他胸口的喪服。
方才宮門前那一面,謝微之仍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樣,眉眼平靜,官袍筆挺,看不出半分悲痛之色。
蘇昱扯了下嘴角,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那日,蘇昱得知祝禾光墜崖的消息,一路朝碎雪崖狂奔。可到了崖外,卻被謝微之的人攔下不讓進。
他無力地回到聽雲院,在蘇母屋外站了許久,才敢去見蘇母。
蘇母正坐在堂屋裡縫一副手衣。聽見他回來,蘇母笑著招手,「昱兒,你來得正好。你瞧瞧,我新做了一副手衣,多絮了層棉,戴著暖和,你明兒得空托人給無憂送去吧。」
蘇母臉上帶著笑意,蘇昱雙肩微顫,壓抑喉間的酸澀,「好。」
他照舊如常伺候蘇母洗漱用膳。他不敢把消息告訴蘇母,蘇母身子本就不好,若再知道祝禾光沒了,大約是受不住。
等蘇母睡下了,蘇昱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房來。他默默將自己收拾了一番,換了身半舊的素服,去了祝禾光的院子。他在院中避風處點著了紙錢,一直看到最後一點火星子也滅了,才慢慢起身,出了門。
蘇昱一個人去了河邊,他買了幾盞河燈,將河燈放進河裡。
風將燈吹得歪歪斜斜,最後都消失不見了。
蘇昱望著黑沉沉的河面,低低叫了一聲「無憂」,眼淚無聲地落下。
他想考功名,想將來風風光光娶她進門,可到頭來,她卻不在了。
他恨武夏玉,恨謝微之,可他更恨自己。
是他無用,護不住自己未過門的妻子,連見她的最後一面都被人攔在外頭。
可他也知道,光恨是沒有用的。若一個人沒有權勢,沒有倚仗,便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被人奪走。他若要一個公道,若要那些人血債血償,必須讓自己變得更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