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琴言的馬車剛到淮陵,城門口便見早有一隊人候在那裡。
她從車簾縫隙里往外瞥了一眼,為首的男子身形頎長,披了件鴉青色的狐裘,下頜被領口半掩,他眉骨優越,鼻樑挺直,一雙桃花眼生得極美,眼尾一點紅痣殷紅奪目,看似溫柔繾綣,可笑意卻未抵達眼底。
蕭琴言把帘子一摔,冷笑一聲。
「他來做什麼」,她靠在車壁上,牽動背上的傷,疼得嘶了一口氣,「黃鼠狼給雞拜年。」
馬車停穩,賀卿洲緩步迎了上來。
「阿姐,你回來了。」
這廝這些年慣會做表面功夫,在人前裝得恭敬周到。蕭琴言翻了一個白眼,冷哼一聲,並不理會。
下一秒,車簾被人掀開,那張令人生厭的臉探了進來。
蕭琴言被抬出宮門時,血把背上的衣服都浸透了。回淮陵路途遙遠,馬車又一路顛簸,背上的傷反反覆覆,緩慢行駛了一個多月才到了淮陵。
到淮陵她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大圈,懨懨地躺在車內,哪裡還有平日明媚張揚的樣子。
賀卿洲看見後眉心微皺,語氣里有擔心,「阿姐怎麼傷得這般重。」
蕭琴言想到自己如今這副傷得半死不活的狼狽模樣,被賀卿洲親眼看見,她便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蕭琴言大罵道:「要你管。冷死了,還不將車簾給本郡主放下去!」說話間又牽扯到了她的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
賀卿洲聞言果真放下了車簾,只是下一秒,他竟也上了馬車。
「誰准你上來的?給本郡主滾下去!」蕭琴言握緊拳頭想揍人,但是傷口太疼了。
賀卿洲溫聲道:「父親奉旨去了寧南剿海匪,寧玦去了北境營地,父親出發前叮囑我,務必照料好阿姐。」
「不需要,我再說一遍,你給我滾下去!」誰要他這個外姓的東西假好心。
「我前些日子受了寒,身子還沒好,府醫說吹不得風,只能借阿姐的馬車一用了。」賀卿洲一邊說著,一邊輕咳了幾聲。
「你自己沒有馬車嗎?」
「聽聞阿姐受傷,出來時騎的馬來。」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那麼賀卿洲已經被蕭琴言殺了八百遍了,奈何他臉皮實在是太厚。
到了英國公府,蕭琴言剛被兩個婢女從車上扶下來,府中的下人便抬著竹製的步輿過來,上面鋪了厚厚的軟墊,在一旁等候。
蕭琴言轉頭盯著賀卿洲,怒聲道:「誰准你多事的?」
賀卿洲恭順道:「阿姐傷重,不宜走動,用步輿會好受一些。」
蕭琴言「呵」了一聲,根本不往步輿那邊走,她咬著牙,額上滲著冷汗,強撐著往府里走。
婢女青玉小聲道:「郡主,要不還是坐步輿吧。」
蕭琴言沒吭聲,就這幾步路,她不怕疼。
蕭琴言硬生生自己走回了院子,賀卿洲站在她身後沒有上前扶,也沒有說話,目光微暗地落在她微微佝僂的背上。
回到英國公府後,蕭琴言又被迫在院裡躺了將近半個月。這半個月裡,她時常責怪自己沒能為祝禾光報仇,偶爾半夜做夢醒來,臉上是一片淚水。
這天夜裡,她實在難受極了,避開眾人偷溜出了府。
她去了酒樓,讓人給她上最烈的酒。樓里的小二見她進店,先是一怔,隨後臉上的笑便僵了,猶猶豫豫地湊上前,又是擦桌又是倒茶,唯獨不敢提上酒的事。
蕭琴言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不見酒水送上來,終於惱了,一拍桌子,「本郡主要的酒呢?」
店小二被她這一拍嚇得一個激靈,搓著手,支支吾吾道:「郡主息怒。這……這酒,快了快了。」
蕭琴言臉色陡然一沉,身子前傾,眯起眼睛,「快了?隔壁桌比本郡主後來,他們的酒都上。誰給你的膽子故意戲耍本郡主?」
掌柜的聞言趕了上前,他額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地冒,連忙致歉:「沒有的事,小的這就讓人去給您拿。」
拿酒的空檔,掌柜的小心翼翼朝蕭琴言問道:「郡主,您來此處,賀爺知道嗎?」
蕭琴言先是一愣,隨即像被人踩了尾巴般猛地站起身,掌風掃過去,將桌上的茶盞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賀爺?哪門子的賀爺?他一個外姓奴才,也配在本郡主面前稱『爺』?」
掌柜的撲通跪下去,連連磕頭認錯,「郡主息怒、郡主息怒……是小的嘴賤,小的說錯了話。這酒……這酒小的實在不敢賣給您啊!」
兩年前蕭琴言整日泡在酒里,尤其喜歡去城中的藏春樓買醉,周圍都是俊美的小倌圍著她轉。
她時常喝得酩酊大醉才被人扶回府中,英國公派人去抓過她好幾回,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關也關了,可就是管不了她。
直到有一回,她在藏春樓整夜未歸,賀卿洲帶人趕到時,她喝得爛醉,歪在軟榻上,地上還躺著兩個少年小倌。
賀卿洲推門進來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有人站在門口,逆著光,大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瞧不清神色。
賀卿洲盯著一屋子的狼藉,又移向她微敞的領口和凌亂的髮絲,一動沒動。空氣凝了好一會兒,他才走過去,俯身把蕭琴言從榻上撈起來,她整個人被他拎起,滿身酒氣混著脂粉香蹭了他一胸口。
蕭琴言看清來人是他,嫌棄地將他推開,不要他扶。
賀卿洲也並未生氣,只溫聲說了一句:「阿姐怎喝的這樣醉?」便讓身後的婢女將她了出去。
沒過幾天,藏春樓便沒了。
後來她才知道,賀卿洲將這事告訴了英國公,英國公大怒,讓他搜羅了藏春樓的罪證將樓給查封了。又讓賀卿洲給淮陵各家酒樓掌柜遞了話:誰再縱容蕭琴言宿醉,後果自負。
蕭琴言知道了這件事時,氣得把房裡的花瓶砸了三個,衝到前院去將賀卿洲打了一頓,賀卿洲當時只輕輕擦掉嘴角的血,一臉無辜地說他也只是聽命行事,真是她父親的一條好狗。
蕭琴言站在酒樓的大堂里,氣得渾身發抖。她不僅報不了仇,如今連喝個酒都喝不了。
「好,好得很。你們不敢給我酒,我自去找賀卿洲要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