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增援蕭寧玦的兵力到了。
又過了幾日,蕭寧玦帶著大部隊整裝待發,準備出發去前線。
臨行前的一晚,祝禾光在蕭寧玦的帳外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了裡面的人陸續出來。她才急忙掀開帳簾,一進去,便對著伏在案首的蕭寧玦道:「蕭寧玦,我同你一起去。我會替傷兵處理傷口,不會拖你們後腿的。」
「不行」,蕭寧玦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他沉聲道:「那是戰場,不是過家家。你留下來,跟謝微之一起,帶著所有傷兵往姜城撤。姜城易守難攻,糧草充足,你們在那兒等著我。」
「可是……」
「沒有可是」,蕭寧玦的神情是祝禾光從未見過的嚴肅認真,他抬起左手輕輕壓了一下她的肩頭,「嘉陽,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是你要是跟著我去前線出了什麼事,我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
蕭寧玦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上次我確實輕敵了,可這一次——我不會再拿數萬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他偏過頭,看向祝禾光,聲音沙啞,「這一次,我聽謝微之的。他那個人雖然討人厭,可他的法子……管用。你踏踏實實地在姜城等著,等我打完了仗回來接你。如果……」
「我沒能回來,你也別難過,小爺可是為國捐軀的英雄,去了地下,都有得吹了。」
蕭寧玦語氣故作輕鬆,開玩笑道。
祝禾光卻紅了眼眶,她「威脅」他道:「蕭寧玦,你必須回來接我,不然我就親自去前線找你,看你的笑話。」
「那要讓你失望了」,蕭寧玦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我蕭寧玦的命硬著呢,你就安心在姜城等著我回來吧。」
第二天天色未亮,蕭寧玦帶著大部隊出發了。
祝禾光站在山坡上,看著那支隊伍在晨曦里漸漸變成一條移動的黑線,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盡頭,融進了北境灰濛濛的天際里。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祝禾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謝微之走近,替祝禾光披上氅衣,溫聲道:「他不會有事的。」
祝禾光轉過身,果然對上了謝微之的眼睛。她最近真是怕了謝微之了,但凡她離了他的視線,沒多久,他便像影子一樣貼了上來。
祝禾光匆匆別開視線,飛快地往傷兵營方向走,說:「我去幫阿玉她們收拾東西。」
她說完便從謝微之身邊擦過去,快步下了城牆。
接下來的日子,前線的戰報一封接一封地傳回姜城,過一段時間就會有傷兵被送回來,每回有新的擔架抬進來,祝禾光都要先去看一眼那人的臉,不是蕭寧玦,她才悄悄舒一口氣。
那些傷兵口裡都在說著「贏了」「又奪了一城」的好消息,祝禾光當然十分高興,可還是會擔心蕭寧玦會不會受傷,向他們打聽蕭寧玦的近況。
蕭寧玦在頭一個月里連打了三場硬仗,每一場都按著既定的戰術層層推進,先誘敵,再包抄,後合圍,打得漠北人節節敗退。
謝微之雖然不在前線,卻也並不清閒。
姜城的一處舊官衙被臨時改成軍務議事之所,他白日裡常在那裡,與幾位留守的副將和文吏議事。晚上回了住處,又繼續埋首案牘,伏案到深夜,有時在寫信,有時對著輿圖沉思。
祝禾光睡在隔間,有時半夜醒來,能看見從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點昏黃燈光,聽見輕輕的翻頁聲,或與人壓低的對話聲。
這樣的情形日復一日,維持了兩個月。
慢慢地,送回來的傷兵少了,消息也少了。直到有一天傍晚,馬蹄聲從城南官道一路響到城門下。一個傳令兵高舉著一封急信,聲音嘶啞地喊道:「捷報!蕭小將軍大破漠北主力,連下五城,漠北遣使求和!」
整座姜城先是靜了一瞬,隨即像被點著了似的,轟地炸開了。
祝禾光正蹲在營地里曬草藥,聽見遠處人聲像潮水般涌動,阿玉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一把抱住她,又哭又笑地喊:「贏了!我們贏了!無憂,蕭小將軍贏了!」
祝禾光手裡的藥草撒了一地,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地站起來,眼眶熱得厲害。
姜城滿城都在歡慶。
紅綢從城樓一直掛到街尾,百姓湧上街頭,把回城的軍隊圍得水泄不通。
祝禾光被阿玉她們拉著,也去了城門口。
城門大開,落日的光從門外面湧進來,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濃烈的橘紅色。
那光里走進來一支隊伍,打頭的是蕭寧玦。他身穿甲冑,瘦得兩頰都凹進去了,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窩陷得厲害,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嘴角咧著,露出兩排白牙,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他身後跟著的長長的隊列,士兵們三三兩兩地攙扶著傷兵,可每個人眉目間都是那種打了勝仗之後的的意氣風發。
百姓們從兩邊的鋪子裡湧出來,有人往士兵懷裡塞餅子,有人往給他們遞水,有的人向他們拋花,孩子們騎在牆頭上嗷嗷地叫。
蕭寧玦從人群里看見了祝禾光,他勒住馬,一個利落翻身,然後撥開前面的人群大步朝她走去,低頭看著她,嘴角上揚,語氣都是得意和驕傲:「我說了會回來的吧。」
祝禾光仰著頭看他,鼻尖忽然湧上來一陣酸意,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嘴角扯開一個大大的笑:「蕭寧玦,你太厲害了!」
「那是!」蕭寧玦的一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老高,「漠北人簽了求和書,十年之內不敢再踏過我們地界一步。」
蕭寧玦忽然偏過頭朝祝禾光身後看了一眼,祝禾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謝微之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
蕭寧玦用手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自然道:「那啥,此番多謝你了。要不是你的法子,我也打不下來。」
「嗯。」
「但是你別太得意,下一次,我不用你幫忙也能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