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城門口突然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當先一匹黑馬,馬上人披著紅色斗篷,風帽半掩著臉,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馬還未停穩,那人便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嚇得幾個門口的百姓連連後退。
祝禾光抬頭看去。
那女子一把扯下斗篷,是蕭琴言!
蕭琴言原本是找蕭寧玦的,卻一眼落在了蕭寧玦旁邊的祝禾光身上,「若若!」
蕭琴言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裡全是水汽。她從馬上跳下來的時候險些摔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蕭寧玦剛往前一步想扶住她,她已經掠過他往前沖了過去。
「琴言——」
祝禾光剛叫出這個名字,整個人就被蕭琴言一把摟進了懷裡。
「你……」蕭琴言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哭腔,「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要是不來,我是不是到現在都不知道你還活著?!」
祝禾光抬手拍了拍蕭琴言的背,無聲地安慰著她。
「兩個月前,我托人送了信給你,你沒收到嗎?」
蕭琴言猛地從她肩窩裡抬起頭來,她眼眶通紅,眼尾的淚痕還沒幹,鼻尖紅紅的,那雙眼睛裡茫然了一瞬,「什麼信?我沒收到啊?」
「我請羅大哥給英國公府送了一封信,信上說了我還活著。」
「我沒見到什麼人!」蕭琴言一抹臉,聲音急得變了調,「這兩個月我天天在府里,沒聽說有什麼信。」
蕭琴言說著臉色一沉,「一定是賀卿洲!阿玦的事他就一直瞞著我!要不是我去街上從別人口中聽到,我還不知道阿玦受了傷,還連丟了兩城!」
說起這個,蕭琴言臉色更難看,她眼神鋒利如刀,抬腿就是朝蕭寧玦一腳,「蕭老頭兒每次讓我們替守北境,不是都叫人苟著,撐到他回來?你到底怎麼回事?活夠了?! 」
蕭寧玦被蕭琴言罵了打了也不敢說話,他像個鵪鶉一樣站在一邊,弱小無助。
只是蕭琴言的罵聲忽然卡住了,她越過祝禾光的肩頭,目光落在謝微之身上。
方才她滿心滿眼都是祝禾光,根本顧不上別人,此刻一抬眼看見謝微之那張欠揍的臉,她整張臉的表情都變了。
蕭琴言盯著他看了幾息,隨即冷笑了一聲,翻了一個大白眼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謝太傅啊,怎麼哪兒哪兒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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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邁了一步,護犢似的把祝禾光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謝微之,你是不是陰魂不散?現在又追到這兒來了?」
她聲音不小,附近的人都看了過來。
謝微之臉上未變,開口時聲音不緊不慢,「本官是奉陛下旨意來的北境。」
蕭琴言她咬緊了後槽牙,「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我問你,祝淮瑾讓你來北境到底是做什麼的?你們先是讓我爹離開了,好巧不巧你又跑過來了,你們是什麼居心?」
祝禾光頓了一下,對啊,這些日子她只顧躲著謝微之,沒有往深一層想。此刻蕭琴言的話一出口,她眸色也不由得沉了下來,謝微之和祝淮瑾想對蕭家做什麼?
謝微之一直看著祝禾光,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眼裡對他的懷疑和戒備。謝微之垂下眼帘,長睫在他眼下投出一道淺淺的陰影。
蕭寧玦原本還在旁邊縮著脖子,慶幸謝微之替他轉移了蕭琴言的炮火。
可眼看著蕭琴言的話越說越狠,他到底還是做不到不講義氣。他撓了撓後腦勺,往前邁了一步,用手蕭琴言往旁邊輕輕撥了撥,嘴裡含含糊糊地打圓場:「阿姐,你別一上來就罵人。他這次……確實幫了大忙。」
蕭琴言偏過頭瞪向蕭寧玦:「你幫他說話?」
「不是幫誰說話,是講道理」,蕭寧玦身子往後縮了縮,「你一路過來沒聽說嗎?我打了勝仗,不僅奪回了丟失的兩城,還拿下了漠北五城,打得他們簽了求和書。」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股子不太情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這些仗都是按照他的戰略來的。要不是他,你弟弟我怕是只有以死謝罪了。」
蕭琴言的目光從蕭寧玦臉上移開,重新落在謝微之身上。她那雙眼裡的火氣已經不像方才那般濃了,她盯著謝微之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下頜微微繃緊,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最終從齒縫裡擠出一句:
「……行,我不與他計較了。你的帳,回去再跟你算!」
她頓了一下,朝謝微之聲音冷硬道:「你最好真沒有別的目的。你要是敢趁這時候動什麼手腳,我蕭琴言把話撂在這兒,拼了這條命也要跟你算到底。」
謝微之微微頷首,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郡主多慮了。」
蕭琴言冷冷哼了一聲,重重地別過臉去,不再看謝微之。
這一頁就算這麼翻過去了。
夜晚,姜城沉浸在徹夜的慶功喜悅里。
慶功宴設在府衙後面的校場。火把被一根根點燃插進柵欄縫裡,橘紅色的光連成一片,把整片空地照得通明。長桌從這頭擺到那頭,桌面上碗碟摞著碗碟。
伙頭兵們把大盆大盆的燉肉端上來,酒罈被拍開了泥封,酒氣竄出來,引得幾個老兵喉嚨發癢,倒了一碗就蹲在桌角先滋溜了一口。
祝禾光和蕭琴言坐在一起,面前擱著一碗酒,她端起來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蕭琴言在旁邊拿胳膊肘輕輕頂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說:「不能喝就別喝,沒人灌你。」
祝禾光笑了一下,這種高興時刻,她也想同大伙兒一起同醉同樂,「沒事兒」。
而謝微之那邊不一樣。
敬酒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來,從副將到校尉到幾個立了功的士兵,每個人端了碗。
「此次多虧了大人相助。」
「沒有您,弟兄們打不了這麼順當。」
「謝太傅當真是運籌帷幄。」
然後一個個的仰脖子幹了,碗底朝天亮著,眼巴巴地望著他。
謝微之也不像往日那般端著不近人情,他站起來,也端起面前的碗,一口飲盡。
他的面色從容,唇邊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始終掛著,手中的碗滿了又空,空了又倒滿,不知喝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