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卿洲住在府邸西邊的一處小院裡,院子不大。
蕭琴言推開賀卿洲的院門的時候,他正站在廊下翻一本帳冊,她攥著手裡的青瓷小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賀卿洲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蕭琴言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阿姐怎麼來了?」
蕭琴言站在院門口,腳步頓住了。
她倒是難得看見賀卿洲這麼冷淡的時候,她手裡攥著那隻青瓷瓶,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較平時少了幾分底氣,生硬道:「今日的事,是我冤枉你了。」
「阿姐沒有錯,是我沒有說清楚,讓阿姐誤會了。」
蕭琴言聽到賀卿洲的話,表情複雜,心裡更不是滋味了。她將手中的青瓷瓶往賀卿洲懷裡一拋,「這是上好的金瘡藥,給你的」,說完別開了視線。
賀卿洲垂著眼看她遞過來的那隻瓶子,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道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多謝阿姐」,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先前那麼冷了,又恢復了跟往日一樣溫順。
蕭琴言沒再看他的臉,她轉過身快步走出了院子,走出院門之後她才呼出一口氣。
過了兩日,祝禾光托蕭琴言打聽羅雲正兄妹的下落,蕭琴言派出去的人半日就回了口信,羅家兄妹恰好就在淮陵城東的客棧落腳。
祝禾光一聽,便要去見他們。
蕭琴言說:「急什麼,明日我讓人把他們請到府里來便是。」
祝禾光搖了搖頭,「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於情於理應該我去見他們,鄭重向他們道個謝。」
蕭琴言拗不過她,便也跟著去。
羅雲舒開門的時候看見門外站著祝禾光,手裡的東西掉了一地,她的嘴張得圓圓的,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後猛地撲上來一把抱住了祝禾光。
「無憂姐姐,你怎麼在這兒?!」
「你去了北境,我擔心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你都瘦了」,羅雲舒鬆開祝禾光上下打量,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臉,眼圈紅紅地又笑了,「不過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羅雲正聽見聲音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門外這陣仗,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朝祝禾光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來:「祝姑娘,別來無恙。」
「羅大哥」,祝禾光笑著回了一禮。
羅雲正又看向祝禾光身後的蕭琴言,「這位姑娘是?」
蕭琴言今日穿的是便裝,可那樣貌氣質擺在那兒,一看便是身份不俗。
祝禾光忙向他們介紹道:「她是衡月郡主,蕭琴言。」
羅雲正斂了斂袖,拱手見禮道:「羅雲正拜見郡主。」
蕭琴言擺擺手,「大家都是自己人,羅大哥不必如此客氣。」
幾人在客棧靠窗位置落座。羅雲舒挨著祝禾光坐,嘰嘰喳喳地說了這陣子在淮陵的見聞,祝禾光聽著聽著就笑了。
羅雲正坐在桌對面,時不時給羅雲舒和祝禾光的杯里添水。他話不多,但目光沉沉的,只偶爾應和兩句。
蕭琴言喝著喝著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開口道:「羅公子這茶不錯。不知羅公子平日裡走貨,都走些什麼?」
羅雲正放下茶壺,不緊不慢地答道:「南北雜貨居多。北地的皮毛藥材往南運,南邊的瓷器茶葉往北帶。從前只在雁南鎮附近跑跑,這兩年走遠了些,有了些熟路子。」
蕭琴言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枚早就備好的印著「蕭」字的銅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淮陵三道關卡,持這牌子免三成過路稅,貨運通關比旁人快兩日。你若遇到什麼商路上的麻煩,被人刁難,拿著這牌子去英國公府設在各地的驛站報個名,會有人替你打點。」
羅雲正低頭看著那枚銅牌,他沒有推辭,只是鄭重地將銅牌收進懷裡,抬眸朝蕭琴言抱了抱拳:「多謝郡主。這份情,羅某記下了。」
羅雲舒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殷勤地替蕭琴言倒水添茶,「郡主,您真是大好人,您喝茶!」
「不用那麼客氣。你們是若若的救命恩人,就當我的一點心意。」
中途,祝禾光起身說去一下淨房,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從淨房出來時,拐過走廊盡頭的拐角,剛邁出一步,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拽進了右側一扇虛掩的門裡。
祝禾光張嘴要喊,一隻微涼的手掌覆了上來,掌心貼著她的唇,把她的聲音堵在了喉嚨里。
一股熟悉的氣息裹住了她,門在身後合上了。
祝禾光的後腰抵上了門板,面前的人低頭看著她,一隻手捂著她的嘴,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門板上,把她整個人封在了門和他的胸膛之間。
走廊盡頭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一束,正好落在謝微之的半邊臉上。他的頭髮沒束玉冠,只用一根黑色的髮帶繫著,鬢角垂了幾縷碎發下來。
「你怎麼在這裡?」祝禾光聲音里藏不住的驚訝。
「我也住在這個客棧」,他的聲音低低的,看她的時候垂下來的碎發掃過她的額角,癢得她縮了一下。
「你……你還不回去嗎?」祝禾光倒是沒想到幾日過去了,謝微之還沒走,而且還在這家客棧住著。
「你還在這裡,我要回哪兒去?」謝微之明知故問道。
祝禾光的嘴唇抿了一下,沒回答。
謝微之看了她幾秒,眼底那層柔色慢慢沉了下去,他開口,聲音啞了幾分,「你與蕭琴言姐妹情深,你同她回淮陵,我跟你來了,你住在她的府上,我也沒攔著。可你總要給我一個期限,什麼時候同我回雲洛,阿禾?」
祝禾光聽見謝微之叫她「阿禾」,整個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你、你說話就、說話,不要亂喊。」
謝微之嘴角緩緩上揚,語氣裡帶了幾分愉悅,「那你想我叫你什麼?」
祝禾光垂下了眼睫,有些話還是她想和謝微之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