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祝禾光和謝微之坐在大堂里吃飯，客棧門口忽然進來兩個人。
前頭的是個穿靛藍衣裙的婢女，是那日沈靜姝的貼身婢女，她身後跟著個青衣小廝。
婢女進了門，目光落在祝禾光和謝微之這張桌上，徑直走了過來，在桌邊站定了，朝兩個人微微欠了欠身。
「何公子。」她的聲音恭敬道：「奴婢是沈府的，奉我家小姐之命來請何公子過府一敘。小姐今日聽周家小姐說何公子善丹青，想請公子替她畫一幅小像，潤筆費一百兩，馬車在門外候著。」
祝禾光嘴裡的那口飯停在口中，她攥著筷子，偏過頭去看謝微之。
謝微之面色淡淡的，目光落在那個婢女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祝禾光的筷子擱在碗沿上，將口中那口飯咽了下去，正要開口，那婢女微微側了側身，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何小姐，我家小姐有話同你說，請借一步說話。」
祝禾光盯著她看了幾秒，擱下筷子站起來。
兩個人走到大堂角落，婢女站定了，臉上那層客氣收了些，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祝禾光的臉上血色漸漸褪去，她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她轉過身，走回桌子旁邊。
謝微之已經擱下了碗，抬頭看她走回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祝禾光在他對面坐下來，低頭看著謝微之夾在自己碗裡的菜，拿起擱在碗沿上的筷子，在菜上動了兩下，又擱下了。
「你去吧」，她語氣平靜。
謝微之偏著頭看向祝禾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你不攔我了？」
祝禾光看了一眼遠處的婢女，她輕輕搖了一下頭，垂著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兩道淺色圓印上。
「你早去早回。」
說完之後她頓了一下，「你……」她想說些什麼，可最後到底什麼也沒說。
謝微之的眸色比方才深了幾分，漆黑的像一潭深水。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再說點什麼。
可祝禾光已經把視線偏開了，她站起來，朝樓梯口走去，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手搭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樓梯板在她腳下咯吱咯吱地響，一聲一聲的，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二樓走廊的拐角。
沈靜姝的婢女說，沈靜姝的手裡還留著些她的東西，只要讓謝微之今晚到府一敘，而她今晚安安靜靜在客棧等著，她的事，沈靜姝一個字不會同謝微之說。
謝微之坐在桌邊，看著祝禾光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擱下手裡的碗，站起來，朝那個等在門口的婢女微微頷首，面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可他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分，走到門邊的時候轉頭朝樓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跨出了門檻。
屋子裡半明半暗，祝禾光盯著那一團跳躍的火苗發呆，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回去，又站起來，又走了兩圈。最後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客棧門口那兩盞亮著的燈籠底下空空蕩蕩的，方才那輛接人的馬車已經不在了。她把窗扇合上了。
窗外的梆子敲了兩下，巷子裡的燈籠滅了大半，客棧門口的兩盞還亮著，光暈昏黃。
祝禾光靠在床頭，眼睛看著頂上的床帳。
她又等了一個時辰，梆子敲了第三下，巷子外面傳來一輛馬車碾過石子的咕嚕聲，由遠及近，她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微微探出身子去看，那輛馬車從巷口駛過去，不是謝微之。
她身體慢慢地縮回，手指還搭在窗台上，指尖微微發顫。已經三更了，謝微之還沒有回來。
她重新躺回到床上，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自己身上。屋裡黑漆漆的，她想起那個婢女的話，但沈靜姝那個人，萬一出爾反爾怎麼辦？
祝禾光閉上了眼，心想，如果明日一早謝微之才回來，她就自己走。
她又不是沒有自己走過，她不需要馬車，也不需要車夫。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那側，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迷迷糊糊間她聽見門輕輕合上了，又輕輕推開了，有人把一床被子搭在她腳邊。她攥著被角，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祝禾光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了敲門聲。
那聲音很輕，兩下，停一停，又兩下。她眼皮沉得睜不開，含混地問了聲「誰」。
門外安靜了下息，然後一個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悶悶的，帶著一絲醉意。
「是我。」
祝禾光睜開了眼，她盯著黑漆漆的門口方向看了一會兒，翻身坐起來，趿上鞋走到門邊，把門栓拉開。
走廊里燈籠光從外面湧進屋內，謝微之有些腳步虛浮地站在門口。
祝禾光的目光飛快地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他還是出門前的那身衣裳，只是一股濃烈的酒氣裹著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味道，從他身上飄到她鼻尖處。
昏黃的光線下，謝微之的瞳孔微微渙散著，看她的目光比平時慢了一拍，長睫撲閃了兩下才穩住，唇色比平日殷紅了幾分，微微張著，呼出來的氣又熱又燙。
祝禾光往後退了一步，皺了皺鼻子，眉頭擰起來，聲音冷冷的：「你喝多了，回你自己的房間。」
謝微之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從門檻外面擠進了門裡，兩隻手從身側抬起來，一把環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攏進了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沉沉的。
「我很難受，阿禾。」謝微之嘟囔了一句。
他的眼睛半闔著，瞳孔渙散，額角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薄汗，把碎發黏在了鬢邊。隔著一層中衣，祝禾光感受到了謝微之的身體滾燙，環在她腰間的手，不安分的動來動去。
祝禾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忍了忍，「那你鬆手，我去問問有沒有醒酒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