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進了客棧之後，謝微之對櫃檯夥計要了兩間房，祝禾光站在謝微之旁邊，突然開口道：「要三間。」
謝微之低頭看她，她語氣淡淡道：「我要自己住一間。」
許是察覺到祝禾光今日心情不好，謝微之沒有說什麼，朝櫃檯夥計點了點頭，要了三張房牌。
謝微之與祝禾光一前一後的走在二樓走廊上，到了房間，祝禾光推開自己的那間房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要關門，謝微之伸手輕擋了一下，溫聲道：「你早些歇息。」
祝禾光點點頭，門關上後，她把門栓落下了，然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
屋子裡黑漆漆的，她沒有點燈，她臉上是難以遮掩的疲累，她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睜著，盯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帳頂。
她又翻了個身，面朝著牆。牆的那一側就是謝微之的房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磚壁，她能聽見他那邊傳來輕微的開窗聲和桌椅挪動的響動，片刻後，又安靜下來了。
她閉上眼，試著把呼吸放平，可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沈靜姝那張臉。
一整夜她翻來覆去，窗外的梆子敲了一下，敲了兩下，又敲了三下。聽到敲第五下時，她翻身盯著窗戶的縫隙，盯了很久，看著縫裡的黑色漸漸漏進來一線微弱的晨光。
她忽然坐起來，在暗色里穿好鞋，摸到門邊，把門栓輕輕拉開，推開門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的燈籠還亮著，她慢慢走到謝微之房門前站定了，抬手叩了兩下門板，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裡面很快傳來窸窣的聲響和腳步聲，門從裡面拉開，謝微之站在門後，身上披著一件沒系帶子的外袍，中衣的領口松著，露出一截鎖骨和脖頸。他的頭髮散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大約是剛從床上起來，眼底還帶著一層薄薄的倦色。
謝微之看見是祝禾光，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的窗戶外面，眉心輕輕蹙了蹙。
「怎麼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天快亮了。」祝禾光站在門口，帶著幾分催促，「我們收拾收拾可以走了。」
謝微之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走廊里光線昏暗，可他還是看清了她眼底那青黑的眼圈，她難道一夜沒睡？
謝微之看了她一會兒，把門開大了些，身子側了側，「天色還早，你不來我房裡再睡一會兒。」
祝禾光有些生氣，「已經五更天了，天亮了。」
「再休息兩個時辰。」謝微之說，聲音放軟了些，嗓音沙啞道：「吃了早飯就走。你不休息，車夫也得休息吃點東西。別人趕了一天車，總不能讓他餓著肚子駕馬。」
祝禾光抬起頭來看著謝微之，一口氣悶悶地咽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悶著頭轉過身去，腳步沉沉地走回了自己那間房。
謝微之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睡意已經散了個乾淨，他偏著頭眼神漆黑地望著祝禾光離開的背影——她不對勁。
祝禾光回到房間之後只在床沿坐著，又繼續盯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街面上開始有了小販們擺攤的吆喝聲，她聽著外面的人聲一點一點地密起來，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然後又推開門出去。
她再次走到謝微之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
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走廊里安安靜靜的，一個夥計端著一盤早點從樓梯口拐過來，看見她站在謝微之門前，便停下腳步朝她笑道：「夫人找是找這位公子？他一早就出去了，留了話，讓您在客棧里等著。這是他給你叫的飯，我給您送到屋內。」
祝禾光的脊背繃了一瞬，她偏過頭去看那個夥計，「他什麼時候走的？去找誰了？」
那夥計被她的眼神盯得縮了縮脖子，補充道：「出去了大概有一炷香，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祝禾光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合得嚴嚴實實的門板，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冷下去了。
她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門外的夥計敲著門給她送吃的，她也不吃。
祝禾光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目光不知道落在何處，她的手指攥著窗框，指尖泛白。
謝微之回來的時候將近晌午了。
聽說祝禾光早飯午飯都沒有吃，他眉頭一皺，向小二要了一碗麵，端著去敲了祝禾光的門。
祝禾光拉門一看是謝微之，眼裡是前所未有的冷意，「你去哪兒了？」
謝微之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自然開口道：「盤纏不多了。我上午出去轉了轉，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賺銀子的活。」
祝禾光看著他，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冷冷的，顯然對他的話一個字也不相信。
謝微之一只手端著把碗上，另一隻手從腰間解下那隻錢袋子遞給祝禾光，「昨日三間房，還有這幾頓飯，銀子所剩不多了。我想著客棧錢都付了，索性趁這個機會在城裡看看有什麼可以賺銀子的地方。」
祝禾光接過扁扁的錢袋子，鬆開口子，裡面只滾出兩三粒碎銀子。
祝禾光嘴唇抿了抿，他們趕路的這些日子，謝微之花錢確實不知節制，一路上給她買了許多東西，怕她餓著冷著涼著。她昨日又要自己住一間，想來確實沒什麼銀子了。
她看向謝微之，問道：「那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
謝微之見祝禾光表情鬆動，猶豫了一下，語氣斟酌道：「東街有一戶姓周的人家，家裡藏了幾幅舊畫，其中一幅是前朝某位名家的真跡，可惜年久破損，想找人修復。我答應了替他們重新補全設色，事成之後得十兩銀子。明日還得再去一趟，把剩下的那部分補完。」
祝禾光聽完，再次沉默不語。
「十兩銀子到手之後就走，就這一晚。」
祝禾光語氣淡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隨你。」
謝微之放輕了聲音：「那可以進去了麼？面很燙的。」
祝禾光轉身進了屋，謝微之笑了笑，跟在她身後一起進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