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光眼底那層強撐的鎮定碎了一道縫，帶了幾分慌亂。
謝微之迎上她的目光，臉上表情淡淡，牽著她起身朝馬車走去，「我們走吧」。
祝禾光盯著他，嘴唇動了動，可沈靜姝已經轉過身去吩咐隨從做好準備，她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馬車動起來的時候，祝禾光偏過頭去瞪著謝微之。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亮得有些嚇人，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隻手攥著膝上的包袱，攥得指節泛白。
「你為什麼要答應她？」她的聲音裡帶著怒意，是真的生氣了，「要去你去，我不去！」
謝微之靠在車壁上，偏著頭看她。
車廂里光線暗，他的半張臉隱在陰影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
「你跟她有過節。」
祝禾光的身子僵了一下，她偏過頭去避開他的目光，盯著車壁上那盞滅了的小油燈，嘴唇抿了抿，「沒有。」
「沒有為什麼不願意去？」
「非親非故的，你怎麼好意思打擾人家？」她面上淡定，可攥著包袱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剛剛說了不打擾。」
祝禾光一噎，她張了張嘴，冷哼了一聲，不再理謝微之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石子的咕嚕聲和馬蹄踏在土路上的悶響。
過了一會兒，謝微之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幾分不滿，「你方才為什麼說我是你兄長？」
祝禾光聲音含含糊糊道：「出門在外，說兄妹比較方便行事。省得旁人問東問西的，麻煩。」
實際上沈靜姝那個眼神，從下馬車起就黏在謝微之身上了，她要是說了他們兩人是夫妻，以沈靜姝的為人，她哪裡還有命可活，再者說……她還有東西捏在沈靜姝手裡，她不想任何人，特別是謝微之知道。
謝微之的嘴角微微抿著，看不出什麼情緒，許久，他輕輕「嗯」了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沒信。
祝禾光偏過頭來看他，他的眼睛已經閉著了，睫毛長長地鋪在下眼瞼上，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分明。
馬車沿著官道往名州城的方向走，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響令人十分煩躁，祝禾光覺得胸口發悶，她把車簾掀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她才覺得喘氣順了些。
緩過來之後，她又偏過頭去看謝微之，他依然靠在車壁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她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帶著一種商量試探的語氣：「謝微之，我覺得我們趕路要緊，還是別在名州歇息了吧。」
謝微之沒睜眼，可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祝禾光見他是醒著的，繼續放柔了語氣，商量道：「再走半日就能到下個官驛，沒必要耽擱。」
她把車簾縫拉大了些，指著外面的官道，「你看這天色還早，車夫再趕一段路不成問題。」
謝微之仍然閉著眼，但薄唇輕啟，「你方才不是當著沈靜姝的面說天色很晚了？我覺得你說的對，夜裡行路不安全，我們還是借宿一晚比較好。」
祝禾光臉色微變，想到了什麼，又深呼吸了幾個口氣，語氣又放軟了些：「我覺得非親非故的，去人家宅子裡叨擾，真的不好。沈小姐客氣是她的事，我們不能真拿自己不當外人是吧。」
謝微之的眼皮輕抬了一下，露出一線淺淡的瞳色，又合上了。
祝禾光攥了攥膝上的包袱，咬了咬下唇。她看著車壁上那盞滅了的小油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帶著一絲刻意捏出來的酸意：「你是不是看人家沈小姐長得好看，捨不得走？」
謝微之這回把眼睛睜開了。
他目光落在祝禾光的臉上，那一眼裡沒有什麼表情，可祝禾光被他看得後頸有些發緊。
她偏開視線，把車簾縫又拉大了一寸，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拂過眉眼，她抬手攏了一下，指尖有些涼。
「她生得確實好看。」謝微之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飄進她的耳朵里。
祝禾光的手指在袖口底下蜷了一下，她盯著車簾外面的官道，嘴唇抿了抿，沒有再說話。
謝微之看著她，眸色黑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車廂里安靜了許久，眼看快到城門口時，謝微之忽然開口，「那我們就不去了。」
祝禾光倏地回過頭來看他，他靠在車壁上，眼睛半闔著，一隻手擱在膝上，另一隻手指尖輕輕叩著車壁的木框。
謝微之繼續道：「但今日太晚了，進了城找家客棧歇一晚。你臉色不好，先睡一覺，明天一早走。」
祝禾光攥著包袱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從她鼻腔里緩緩呼出一口氣，堵在她胸口的那團悶氣衝散了大半。
「好。」她回答地語氣輕快，是實實在在的鬆了一口氣。
馬車又往前走了一段，車夫在外面吆喝了一聲，車速慢下來了。大約是快到城門口了，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混在一處慢慢挪動。
沈靜姝那輛朱漆馬車也停了下來，馬車內的人同車外的隨從說了幾句什麼，那隨從走到祝禾光和謝微之的馬車旁，隔著車簾欠了欠身，聲音恭恭敬敬的：「何公子，我家小姐說等下進城你們的馬車跟著我們走便好。」
「不必了。」謝微之在祝禾光目不轉睛地注視下淡聲開口。
他語氣客氣，卻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替我謝過沈小姐。我們進城找家客棧歇腳就好，明早還要趕路，不叨擾了。」
那隨從還想說什麼，但謝微之已經喚車夫通行了，那隨從只得轉身回去復命了。
祝禾光隔著馬車後車簾縫看見沈靜姝從那輛朱漆馬車掀開車簾，微微探出頭朝他們這邊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隔著幾十步的距離落在祝禾光的車簾上，停了一下，然後唇角微微彎了一下，看得人心裡瘮得慌。
祝禾光回過頭，靠著車壁，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