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趕了七八日的路程，到了名州的地界。日頭偏西的時候，車夫把車趕進了一處官道旁的歇腳棚子，棚子是用竹竿搭的，頂上鋪著厚厚一層茅草，四面透風，可勝在寬敞，裡頭擺著五六張條桌，已經坐了兩桌過路的行商。
幾人下了車，在棚子邊上找了張空桌坐下來，三人要了茶水，拿出包袱里的乾糧。祝禾光低頭吃了幾口，官道上忽然揚起了一片黃塵，馬蹄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響聲越來越近。
不多時，一隊人馬從黃塵里鑽了出來。七八匹高頭大馬開道，馬背上騎著的隨從清一色穿著藏青色的短打勁裝，腰間佩刀。後面跟著兩輛朱漆馬車，車簾緊閉，車帷用的是上好的錦緞，流蘇垂下來，被風拂得輕輕晃動，在官道上走得穩穩噹噹的。
祝禾光目光只在那隊人馬上面掃了一眼便收回來了，低頭繼續啃了一口手中的餅。
沒一會兒，那隊人馬近了，他們在歇腳棚子前面停了下來，第一輛馬車的車簾從裡面被人掀開，然後一隨從蹲在馬車下，一個穿藕荷色衣裙的婢女先下了馬車，轉身伸手去扶車裡的人。
馬車內伸出一截纖細的手腕，腕上戴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一女子從車裡彎著腰出來，站定了，微微抬起頭。
祝禾光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量纖巧，穿一件月白色繡銀線海棠長裙，裙褶壓得平平整整，一絲不亂。她眉眼溫婉嫻靜，鼻樑小巧，唇色淡紅，唇角微微上翹著，十足的大家閨秀樣子。
看見那張臉，祝禾光手裡的半塊餅還攥著，但指尖微微泛白，嘴唇抿起，她壓下心頭慌亂，強行冷靜地看向謝微之，「我吃好了，我們快趕路吧。」
謝微之見她臉色不好，伸手探向她的額頭，語氣關切道：「怎麼了？你可是哪裡不舒服？」
祝禾光握住他放在她額頭上的手，拿了下來，搖搖頭道：「沒事，天色快黑了，我們還是趕緊走吧。」
謝微之見她實在想走，想著早點趕路進城找個大夫給她瞧瞧也行，便點頭同意了。
而在這時，那富家小姐站在馬車旁邊，目光隨意地掃過歇腳棚子裡的人，忽然頓住了。
她雙眼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即彎了起來，她緩步走到祝禾光和謝微之的桌前，目光在祝禾光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你呀，何竹。」語氣間顯得十分熟稔。
祝禾光的脊背僵住了，她抬起頭來，對上那一雙彎起的眼睛，面容僵硬，臉色更加白了幾分。
謝微之坐在對面，將祝禾光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幾息，最後又看向祝禾光那張忽然變得蒼白異常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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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裡的乾糧，微微偏過頭來看向祝禾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們認識？」他問道。
祝禾光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攥著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甲摳進了掌心。
那女子看著祝禾光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可面上依然是溫溫柔柔的，看不出半分異樣。
她偏過頭去看謝微之，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唇角微微翹著，「我們之前在楚州認識的。」
那女子開口，聲音又柔又緩，她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看了祝禾光一眼，又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然而然的親昵，「我們當時可是相處得十分好呢，你說是不是何竹？」
祝禾光抬起頭，扯了一個僵硬的笑容，「是啊。」
那女子笑意更深，看向祝禾光問道：「何竹，這位是？」
謝微之嘴唇微啟，正要開口，祝禾光已經搶在了前面，「他是我兄長，叫何松。」
謝微之的動作頓了一下，但他到底沒有說什麼，合上了唇，默認了。
那女子聽了之後，眉尾極輕挑了一下。
「原來是何小姐的兄長。」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優雅而從容，像是一朵被風吹得微微彎了腰的花，「我姓沈，名靜姝。家父是楚州沈家的，做點南北貨的生意。我這次是從封州探親回來，正要回楚州去。沒想到在這官道上碰見了你們，真是巧得很。」
她說著又看了祝禾光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絲只有兩個人才能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祝禾光對上她的目光，嘴唇抿得更緊了些。
祝禾光轉頭握著謝微之的手，對謝微之輕聲道：「哥哥，我歇好了，我們繼續走路吧。」
她的掌心微涼，帶著一層薄薄的潮意，聲音里是難得的依賴和帶著不易察覺的希冀。
謝微之反手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安排車夫收拾一下，準備啟程。
「你們可是要進城去借宿？我們也是要進城去歇腳，剛好一路。」
「從楚州一別也有些日子了，何竹你的變化的倒有些令人認不出了，我們剛好也趁此機會敘敘舊情。」
「不是，我們著急趕路，怕是和沈小姐不順路了。」
沈靜姝依舊柔柔地笑著，沒有回應祝禾光的話，她只是轉頭看向謝微之，那雙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憂慮，「何公子，我看令妹臉色不太好，沈家在名州有一處宅子，你們若不嫌棄，進城歇一歇再走不遲。何小姐身子要緊，趕路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沈靜姝聲音溫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像是真的在替祝禾光擔心。
謝微之看著兩人的交談，眼眸漸漸沉了下去，楚州沈家是皇商，但沈靜姝作為沈家小姐是極少拋頭露面的，她說她與祝禾光相識，那很可能是祝禾光被貶為庶民的幾年，到了楚州。
他看祝禾光面色不好，一副不願與沈靜姝多談的樣子，怕是其中有什麼隱情。
祝禾光握著謝微之的手緊了一緊，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可謝微之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偏頭看向沈靜姝，聲音淡淡道：「也好。那就叨擾沈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