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祝禾光用不知是誰的中衣將手擦了又擦，將手擦紅了，才逃也似地推開自己的房門，下樓找小二要了兩盆熱水。
等小二將水放在門口後，她端著水回到自己房間裡，把門栓插好，然後蹲在盆架前面，把手浸進了水裡，又用皂角反反覆覆地搓了很久，搓得皮膚發紅髮皺，熱水變溫了，又變涼了，才算完。
她的手髒了。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實在沒辦法冷靜，眼帶殺意地看向始作俑者。
謝微之此時已經清醒了許多，他正靠在床頭，身上還穿著那件弄髒的裡衣，臉色比方才退了許多潮紅，只是耳根和脖頸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粉色。
他抬起頭來看向祝禾光，目光落在她那雙被洗得發紅起皮的手上，停了一息，嘴角極輕極輕地向上揚了一下。
但那弧度剛剛揚起，就被祝禾光的眼神給壓住了。
祝禾光順著謝微之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把手往身後藏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自以為惡狠狠地瞪他。
誰知道落在謝微之眼裡沒有半分威懾力，反而可愛得像一隻炸毛了貓，更加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只得低頭視線迴避，迅速地收斂了神色，把嘴角那點弧度壓平了，換上一副無辜的模樣，又抬頭看向祝禾光，聲音還帶著一絲啞意：「怎麼了？」
他還有臉問？！
祝禾光不想理他，她轉身走出去，自己將水盆拿下樓去倒了，又找到小二，讓他燒了兩桶熱水到她的房裡。
然後她回了房裡，將自己的衣服那些收拾進包袱里，然後抱在懷裡就要走。
「你去哪兒？」謝微之聲音裡帶了幾分慌張，他想下床去拉住祝禾光，但藥效還沒完全過去，身子一軟，摔倒在床榻邊。
祝禾光閉了閉眼，忍了又忍，過去將他扶上床坐好，耐著性子道：「我只是去你房裡睡覺，你別再折騰了。」
「這裡的床夠大」，謝微之看著祝禾光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你睡這兒？」
祝禾光冷哼一聲，「你告訴我這裡怎麼睡？」
謝微之一噎，想到自己剛剛對她做了什麼事，知道再堅持下去會把人惹毛了，便悶悶不樂地鬆開了她的手，垂下了眼眸。
「那我呢？」
「你在這裡睡你的。我替你叫了熱水，到時候你自己……洗洗。」
祝禾光頭也不回，拎著包袱就出了門，往走謝微之的房間走去。
她推開房門，進去之後把門栓插上了，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床鋪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間還殘留著謝微之的氣息。
她盯著那張床看了一會兒，彎腰將枕頭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又將被褥抱在一旁，從房間的柜子拿出了新的被褥鋪上，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窗外的梆子敲了不知道幾下，祝禾光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夢見她被一條渾身都是黑沉沉的鱗片大黑龍纏上，濃霧裡它的眼神泛著一層幽暗的紅光。它的身體從她身後繞過來，繞了一圈又一圈，把她困在當中，怎麼逃都逃不掉。
又夢見夢裡全是火，燒得漫天通紅，她站在一片焦黑的廢墟中間，濃煙從四面八方向她涌過來，嗆得她喘不上氣，她想要跑，可雙腿像是灌了鉛，怎麼都邁不動。身後有人叫她，聲音模模糊糊的，她回過頭去，只看見一片濃煙里伸出來一隻手，將她往火里推去，她猛地喊了一聲，整個人從夢裡醒了。
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離天亮還有一陣。
祝禾光躺在床上喘了好一會兒，後背的裡衣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又涼又黏。
她慢慢起身，站起來把外衫披上，推門出去下了樓。
大堂里空空蕩蕩的，櫃檯後面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淌了一攤在帳本上。
她走過去敲了敲櫃檯，小二一個激靈醒過來，揉著眼睛問她要點什麼。
「麻煩你給我一壺熱茶，再燒一盆熱水。」
小二聽完，讓她在櫃檯邊等著，他打著哈欠去後廚端水了。
祝禾光靠櫃檯偏著頭看著大堂門發呆，熱茶還沒送來，客棧門口先來了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又來了不速之客。
沈靜姝的婢女進了大堂，在祝禾光兩三步遠外站定了，微微抬著下巴，語氣不客氣道：「我家小姐讓你過去一趟。」
祝禾光神色未變，聲音淡淡的：「若我說不呢？」
那婢女眼神輕視，語氣輕蔑道：「何竹，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要不要我提醒一下你？」
祝禾光眸色一沉，袖中的雙手緊攥成拳。她盯著那個婢女看了好幾秒，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令那婢女都不由得怵了幾分，但又很快鎮定下來，「你若不去，後果自負。」
祝禾光鬆了拳，轉身往門口走去。
婢女跟在她身後出了客棧，馬車停在門口，車簾掀著，婢女先踩著腳踏上了車，鑽進了車廂里。
待祝禾光正要抬步上馬車時，那婢女從車簾後面探出半張臉來，朝她揚了揚下巴：「你坐外面就行。」
語氣間一副祝禾光與她同坐一車，拉低了她身份的樣子。
祝禾光面無表情地坐在了車轅上。
馬車駕得飛快，在城裡拐了兩三個彎，駛進了一條寬敞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座大宅，馬車在宅門口停下來，婢女從車裡鑽出來，踩著腳踏從另一邊下了車，回頭看了祝禾光一眼，沒說什麼，徑直往門裡走了。
祝禾光跟著她一路走到了沈靜姝的院子，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正房的窗扇關著，四周恭敬地站著等待服侍的婢女，很明顯人還在睡著。
婢女轉過身來看著祝禾光，示意她站在階下等著。
祝禾光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房門，又看了一眼那個婢女臉上的神色，眼底沉了沉。
「你家小姐還在睡著，我在這兒等什麼？」她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冷意，「她醒來我再來。」
她說完轉過身去，剛邁出一步，身後家丁從院門兩側閃了出來，手中拿著長棍，在院門口一左一右地一站，兩具身板把門堵得嚴嚴實實的。
祝禾光停住了腳步，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慢慢轉過身來，目光重新落在那個婢女臉上。
婢女臉上儘是得意：「何竹，主子還在睡著，你就只有在這兒候著的份兒。站著等就是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