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那年冬天，雪下了一場又一場。祝禾光裹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棉襖，縮在城隍廟的牆根底下，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東西了。
她不是沒試過找活干，可一個瘦弱的女子，一身髒兮兮，誰家肯要？不是拿著掃帚趕她走，就是擺擺手讓她別擋道。
她餓得頭暈眼花，蹲在牆根底下閉著眼，努力讓自己入睡，睡著了就感覺不到餓了。
忽然一陣喧鬧，有食物的味道飄進她的鼻尖。
祝禾光抬起頭來，看見有人在廟門口支起了兩口大鍋，熱氣騰騰的白粥在鍋里翻著泡，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鑽進她的鼻子裡，勾得她胃裡一陣一陣地絞著疼。
她撐著牆根站起來，兩條腿發軟，站了一下才穩住。她慢慢往那邊走，走得極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可走到離粥棚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她停住了。
今年天災頻繁，很多人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粥棚前面施粥的人雖然大大喊讓眾人排隊，但那隊伍亂得不成樣子。最前面的人擠成了一團，後面的人拼命往前拱，有人被推倒了，後面的人直接踩著他們的胳膊腿往前沖。
盛粥的人忙得滿頭大汗，舀粥的勺子還沒遞出去就被一隻髒兮兮的手搶走了，後面的人又撲上來搶，一碗粥灑了大半在地上，混著雪水，糊了一地。
搶到的人蹲在地上就往嘴裡倒，沒搶到的紅著眼往前擠，亂鬨鬨的一團，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狗在爭一口食。
祝禾光站在隊伍外面，看了好一會兒。她的胃在叫，嗓子眼乾得發疼，手心裡全是冷汗。但她最終咬了一下牙，轉過身去，往人群外面走。
她心中苦笑，她做不到像狗一樣去爭搶一口吃的，萬一最後被人發現曾經的五公主是與人爭搶食物死的，真是令人貽笑大方。
她寧可蹲回城隍廟的牆根底下喝雪水，也不願意把自己變成那群人的樣子。
可她實在太餓了，餓得快要暈了，腿軟得走兩步就要扶一下牆，就在這時，身後有人叫她，「姑娘。」
說話的人聲音溫溫軟軟的，一雙玉白的手端著一碗粥伸到她面前，「你餓了吧?喝點粥緩緩。」
沈靜姝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狐皮斗篷，領口的毛邊襯得那張臉愈發精緻柔和。她的目光落在祝禾光身上，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藏著嫌棄，好似真的擔心她。
祝禾光猶豫了一下，沒有動手接。
「我叫沈靜姝，我看你站在這裡好一會兒了，怎麼不去排隊？可是餓得走不動道了?你先喝點粥吧。」她的聲音輕柔，是祝禾光受盡冷眼後，感受到的難得的溫暖。
祝禾光看著她，緩緩接過了粥，她的手都在發抖，捧著碗，強忍淚意，大口大口地將碗裡的粥喝完了。
沈靜姝讓身後的婢女接過了碗，溫聲道:「你叫什麼名字呀?」
祝禾光攥了攥袖口，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吭聲。
沈靜姝也不惱，她輕輕笑了笑，微微偏了一下頭，朝身後的婢女伸了伸手。
婢女遞上來一隻小暖爐，銅的，外面裹著一層錦緞套子，暖融融的。
沈靜姝把那暖爐遞到祝禾光面前，祝禾光沒有接。
沈靜姝把暖爐又往前遞了些，聲音依然溫溫柔柔的：「你跟我走吧。世道艱難，你一個女子十分不易。你放心，我不是壞人。」
祝禾光站在雪地里，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凍得通紅的手，她的手背腫得老高，指節上的凍瘡裂了好幾道口子，往外滲著黃水，又疼又癢。
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沈靜姝，沈靜姝是被富養的富家小姐，眼裡都是善良純真。她想起那些在宮裡的日子，想起那些錦衣玉食的過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此刻這副模樣，她的淚水掉了下來。
最終，她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沙啞道:「何竹。我叫何竹。」
沈靜姝笑了，轉身朝沈府馬車走去。
到了沈府，沈靜姝讓人帶祝禾光去沐浴換衣。
浴房裡熱氣蒸騰，木桶里的水兌得正好，桶沿搭著乾淨的布巾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祝禾光整個人浸進熱水裡的那一瞬間，渾身的骨頭都鬆了，水汽從桶面蒸上來，眼前一片朦朧，這是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洗了一個熱水澡。
沐浴完之後，祝禾光換上那套乾淨的衣裳，料子是細棉布，軟和和的貼著身子。
婢女引著她走到沈靜姝的房間，沈靜姝聽見動作掀開眼皮，目光落在祝禾光臉上，停了好幾息。
洗去了那些灰塵和泥垢之後，祝禾光的那張臉像是被水洗過的玉，乾淨得發亮。
沈靜姝看了好一會兒，眼裡有什麼情緒極快閃過，很快又恢復如初，她嘴角彎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祝禾光面前，捏起她一縷濕發:「我果然沒看錯，你生了一副好顏色。」
「怎麼沒有擦頭髮就來，紅玉，去拿干巾來替何姑娘擦拭。」
干巾拿來了之後，沈靜姝牽著祝禾光坐在她的軟椅上，執意要替祝禾光擦頭髮。
她一邊擦拭，一邊開口道:「我一見你便覺得投緣，你可願意留下？雖然是雇你在我身邊做個婢女，但每月有月銀拿。我會拿你當姐妹一般，不會委屈你。」
祝禾光坐在那裡，聽著她的話，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婢女。她曾經是北衡的五公主，如今有人要她去做婢女。
她低下頭沉默不語。
沈靜姝看著祝禾光的樣子，沒有催她，只是慢慢把她的頭髮一縷一縷地攏好了，用一根干髮帶鬆鬆地繫著。
「不急。」沈靜姝柔聲道:「你在我這裡先住幾日，慢慢想，想好了再跟我說。是走是留，我都尊重你的意思。」
祝禾光先在沈府住了下來，沈靜姝讓人給她騰了一間小屋子。頭兩日她幫著府中下人做些輕省活計，掃掃地、擺擺碗筷、澆澆廊下的花。
第三日，沈靜姝讓她去她房裡一趟。
祝禾光進了屋子，沒有注意到地面的水清，腳下一滑，身子往前一傾，手肘帶倒了門邊案上的一隻青瓷花瓶。她伸手去撈沒撈住，眼睜睜看著那隻瓶子砸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瓷片蹦起來，有一片彈在她手背上，劃了一道細口子，滲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