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伺候的婢女聽見聲響衝進來,看見地上那攤碎片,臉色刷地白了。
婢女指著祝禾光的鼻子就罵開了,聲音又尖又利:「你知不知道你打碎了什麼?這是小姐最喜歡的花瓶!你拿什麼賠?把你賣了都賠不起!小姐把你帶回府讓人好吃好喝的照顧著,你就是這樣報答小姐的?」
「紅繡,你好端端的發什麼脾氣?」
門口傳來一聲淡淡的輕喝。沈靜姝從外面回來了,大約是在廊下就聽見了屋裡的動靜。
她走進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攤碎片,又看了一眼祝禾光手背上那道滲著血珠的口子,目光在兩者之間停了一下,問道:「這是怎麼了?」
「小姐,她打碎了您最愛的花瓶!那是您最喜歡的一隻青瓷瓶,每日都要讓我們拿帕子擦拭兩遍的。」
紅繡憤憤不平地瞪了一眼祝禾光,「小姐對你那麼好,你竟然恩將仇報!」
沈靜姝轉過頭去看了紅繡一眼,那一眼很輕,但叫紅繡的婢女立刻閉了嘴。
「不過一隻瓶子罷了,碎了就碎了吧。」
沈靜姝神色淡淡,然後她走到祝禾光面前,伸手把祝禾光的手拉過來看了看那道口子,傷口不深,只是劃破了皮。
她拿著錦帕替祝禾光擦了擦,聲音放軟了:「碎就碎了,一隻瓶子罷了,不礙事。你別放在心上。」
她說著轉頭吩咐下人去拿藥膏來,又讓人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
祝禾光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碎瓷片被掃走,臉上很不是滋味。
待房間收拾好後,祝禾光才問沈靜姝今日找她來做什麼。
沈靜姝說她讓人替祝禾光準備了一個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一些乾糧,既然祝禾光不願意留在沈府,包袱里的東西也算她的一點兒心意。
沈靜姝話音剛落,紅繡又打抱不平,「不僅在沈府白吃白住了這麼些日子,還打碎了小姐心愛的花瓶,現在還要拿沈府的東西離開。真是個白眼兒狼!」
祝禾光接過那個包袱,抱在懷中久久不語。
她咬了咬下唇,想一走了之。可剛轉身走了兩步,還是停了下來。
她走到沈靜姝面前,攥著包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低的:「我願意留下來。」
——
沈靜姝這一覺,睡巳時三刻才起。正房的門從裡面打開的時候,幾個婢女端著水盆和銅鏡魚貫而入,接著是捧衣裳的,捧首飾的,捧鞋襪的,進進出出忙了好一陣。
祝禾光站在院子當中,目光落在那扇開開合合的門上,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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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好一會兒,門裡才傳來一個懶懶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拖長的尾音:「讓她進來吧。」
門帘掀開,沈靜姝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頭髮散著,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她看見祝禾光走進來,偏過頭來看著她,唇角慢慢彎起來。
「何竹。」她開口,語氣熟絡親和,「你來了。坐下說話。」
祝禾光沒有接話。
沈靜姝也不在意,偏了偏頭,打量祝禾光身上料子還不錯的衣裳,「你家那位兄長,對你倒是好。」
沈靜姝忽然話鋒一轉,像是隨口閒聊,「你說他是你兄長,可我瞧著不太像。」
她頓了頓,雙眼微微眯了一下,眼尾那點弧度里含著一絲探究,「他看著不像尋常人。那通身的氣度,在楚州城裡也找不出第二個。何竹,他真是你兄長嗎?還是」
「是你從沈府逃出去後,新找的哪家貴人?」
聽見「逃」字,祝禾光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
她抬起眼來看沈靜姝,目光平淡:「他確實是我兄長。不過做點小本生意,走南闖北的,不是什麼有錢人家。」
「小本生意?」沈靜姝輕輕笑了一聲,「何竹,我當初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可不是如今這般會說謊。你當我看不出來?」
祝禾光聲音冷淡,「你若不信,我也沒辦法。」
沈靜姝靠在榻上看了祝禾光好一會兒,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她慢慢把擱在薄毯上的手收回去,撐著榻面坐直了些,婢女上前替她把散在肩頭的頭髮攏到耳後,露出底下那張白淨的面孔。
「何竹,」沈靜姝的聲音冷了下去,話裡帶著幾分威脅,「你是不是忘了,你當初簽過什麼東西?」
祝禾光的脊背僵住了,她抬起頭來看沈靜姝:「當初你說只是幫我辦一份身份文書,方便我在沈府做工。可最後我簽字按手印的卻變成了……賣身契,是你騙的我。」
沈婉清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想什麼有趣的事。「是嗎?」她慢條斯理地抬手攏了攏鬢角的碎發,指尖撫過耳垂上那隻碧綠的翡翠墜子,「可那契書上白紙黑字,簽的是你的名字,按的是你的手印。官印也蓋了,衙門也存了檔。何竹,你說我騙你,誰信?你拿什麼證明?你當初按手印的時候,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嗎?」
祝禾光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靜姝臉上取而代之的是輕視和傲慢,「你當初流落到楚州,是誰給你飯吃,給你衣裳穿,給你屋子住?說要留下的是你,說要當我婢女的也是你。你在沈府這裡吃我的用我的,過了大半年安生日子,然後呢?說逃就逃。」
「你當沈府是什麼地方?客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沈靜姝話里像是藏了一根毒針:「你簽了賣身契,死契。你是沈家的家奴,身契在我手裡攥著。按北衡律,逃奴被抓回來,杖四十,黥面,重新入奴籍。」
她頓了頓,看著祝禾光臉上那層努力維持的平靜裂開了一道縫,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你說,我要是把你送到官府去,你那個『做小本生意』的兄長,能不能救得了你?」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熏籠里的香在絲絲縷縷地漫著,甜膩膩的,可祝禾光覺得那股甜味直往她嗓子眼裡鑽,鑽得她一陣一陣地犯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