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沈靜姝在城隍廟施粥,並不是因為她有多麼心善,而是因為她在府上閒得發悶,就讓人在門口支了個粥棚施粥,想看一群人跟狗一樣互相搶奪食物,像狗一樣趴在地上舔灑了的粥。
然後那麼多人都去搶了,就祝禾光站在外面不動。
沈靜姝的興致頓時被打攪,少了一半。她走向祝禾光,裝作溫柔的樣子,說到底不過是想看祝禾光也露出卑賤的一面。
但祝禾光對人充滿了戒備。
沈靜姝是那種想折磨一個人,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她便想著先將祝禾光騙回沈府,再慢慢戲耍。
只是沒想到後來祝禾光沐浴完了出來,露出那張生得好看的臉,沈靜姝當時心裡就不痛快了。
不過是一個路邊撿來的賤民,憑什麼比她好看?
沈靜姝在看見祝禾光那張臉之後有了別的心思,故意設計讓祝禾光打碎花瓶,故意坑她簽了賣身契。並且當初就算祝禾光不自願留下,沈靜姝最後也不會讓她離開沈府的。
祝禾光知道成為沈府簽了死契的家奴,她曾瘋了一般找過沈靜姝,可一向溫柔的沈靜姝換了一副面孔,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奚落和輕蔑。
變成沈府的下人後,沈靜姝叫祝禾光跟著出門見客,什麼鹽商、綢緞商、木材商,一個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坐在花廳里喝酒飲茶,目光黏在她身上挪不開,令人噁心。
後來,祝禾光打死也不願意再跟著沈靜姝出去。
沈靜姝當時說,「你生得好,給客人端杯茶倒杯酒怎麼了?」
沈靜姝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沈家養你,讓你幫襯點生意上的事,不應該麼?」
再後來的一次,那日宴席上的其中一位與沈家做木材生意的吳姓商人,到了沈府。那天沈靜姝不出意外的又讓她去前廳送茶,她端茶進去的時候那個吳老闆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目光從上到下把她掃了一遍,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慾念。
祝禾光強忍噁心倒完了花,快步退下,走到門口時,沈靜姝在旁邊笑著說了句什麼,那天晚上吳老闆就留宿在了沈府。
祝禾光被沈靜姝命人提前關在了客房內,吳老闆進屋時,臉上的橫肉堆在一起,油膩地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祝禾光裝作順從的樣子,實際早有防備,趁那吳老闆近身時,抽出藏在袖中的銀針,扎在他的脖頸上,這針上有毒,但不至於致命。
出了事後,祝禾光到底是沈府的人,沈家不敢張揚,並且自願認虧讓了幾成利給吳老闆。
沈靜姝讓人把祝禾光拖到後院,綁在樹上讓人用蘸了鹽水的鞭子抽她,一直抽到祝禾光暈死了過去,才算放過她。
然後沈靜姝又讓人把祝禾光扔進柴房,不給水不給飯,關了兩天。
祝禾光在柴房裡趴著,後背上的傷疼得她暈了幾次,柴房裡又冷得厲害,她縮在牆角,心想要是直接死了也挺好的。
第三天,她聽見柴房的門響了一下。
門沒有鎖,只是用一根粗鐵絲擰著,鐵絲被人從外面撥開了。
門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影擠進來,又趕緊把門合上了。
那人蹲在她面前,借著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光,她看清了他的臉,是個男人,二十歲左右,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長衫,他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擔憂。
周子書是循著聲音找過去的,推開柴房半掩的門,看見一個女子蜷縮在角落裡,衣上全是血,臉上腫得看不出本來模樣。她聽見門響,猛地睜開眼,一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滿是警惕。
「別怕。」周子書蹲下身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我……我是新來的琴師,聽見你呻吟,過來看看。」
祝禾光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周子書從袖子裡摸出一方乾淨的帕子,又拿出懷中原本想帶回家去的幾塊糕點,一起放在她手邊:「我沒有惡意。你……你拿著用。」
他退後兩步,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多謝。」
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可周子書不知為什麼,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後來他每隔幾日便偷偷來看她。他給她帶吃的,帶藥帶乾淨的布條讓她包紮傷口。
他不敢讓沈靜姝知道,每次都偷偷的來,來了也不敢久留,只說幾句話便走。
祝禾光的傷漸漸好起來,臉上的腫消了,露出原本的輪廓。周子書第一次看清她的臉時,愣了好一會兒。
兩人熟了之後,周子書常常在柴房裡跟祝禾光聊一會兒天再走。他說他從小無父無母,跟著教他彈琴的師父四處賣藝,上個月被聘來沈府。
有一回周子書忽然不說話了,祝禾光睜開眼看他,周子書正低頭用葉子編著一隻蚱蜢,然後送給了祝禾光。
祝禾光沒有接,她抬頭看他。
周子書生得清秀,眉目溫和,笑起來眼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種讀書人的儒雅。他說話的聲音也輕,不急不緩的,像春日裡的一陣風。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祝禾光問他。
周子書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不知道。就是……不忍心。」
後來的突然有一天,周子書壓低了聲音:「何竹,我想帶你走。」
祝禾光眼睫顫動,看著他不說話。
「我攢了些銀子,夠我們逃離沈府。我們可以去投奔我師傅,你跟我走,我照顧你。」
周子書一口氣說著,聲音急促,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衝動,「何竹,我喜歡你。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
「我跟你走」,祝禾光打斷了周子書的話。
她也不知道她對周子書到底是喜歡還是只是在溺水時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但都不重要了。
然而,沈靜姝最終還是察覺到了祝禾光和周子書的關係親密。
於是從那一天起,周子書來找祝禾光的次數變少了,她以為是沈靜姝看得嚴,他沒有機會來,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