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紘哪裡敢說一個不字?
無論官家此刻心裡懷著什麼目的,揣著什麼深意,他都只有老老實實聽從的份兒。
畢竟能讓官家親自費心,親自開口,把他們盛家的那些微末家財坑走,那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旁人無法企及的榮幸啊!
錢乃身外之物,官家的看重才是這世上最值錢的東西。
於是盛紘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虔誠的道:「官家吩咐,臣必定遵從,您想什麼時候要都可以,臣現在就回去收拾了給您送來也行!」
「瞧你說的,朕哪就這麼急迫了?」
趙禎輕笑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朕覬覦臣下的家產呢,這樣的名聲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啊。」
盛紘心下一緊,腦門上冒出來一層冷汗,腦子飛速轉了轉,立馬意會了過來,識時務的道:「怎麼會呢?這是臣主動上交給官家的,是,是臣一家人自願捐獻給國庫的,這跟官家沒關係,是臣一心想報效朝廷,為官家盡忠,所以才這麼做的!」
看他此刻絞盡腦汁也要找理由、尋藉口的將自家大半的家財全都散盡,趙禎挑了挑眉,視線觸及到桌上那個錢袋子,慢悠悠的道。
「還是盛愛卿忠君體國,實乃我大宋難得的忠臣啊。」
盛紘聽見這句話,心裡就跟被大手抓了一把似的,又是感動,又是激動,想他兢兢業業的籌謀這麼了多年才當上一個小官,此生所求都是仕途,但說到底為的不就是能夠在官家面前掛上號嗎?
他做到了。
他這麼做到了。
他只是交出了一部分錢財和家產而已,就讓官家對他另眼相看,那若是他把所有家底都上交呢?官家是不是就更看重他了?是不是還得給他升個官?
盛紘越想越振奮,心裡琢磨著要不要再主動散盡家財,討官家歡心,可若是都交出去了,那,那家裡以後揭不開鍋了該怎麼辦?這麼多張嘴呢,沒錢也走不動路啊……
趙禎冷眼瞧著他神情複雜,面色來回變換,像是極為糾結的樣子,也懶得探究他在想什麼,忽然話鋒一轉,問道。
「墨兒如何了?你們一家人沒有背著朕偷偷欺負她吧?」
盛紘:「!!!」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盛紘聽見這句話猛然醒過神來,聽到他在這時候還在用「墨兒」這個稱呼,這意味著什麼也很明顯,他心下狂跳,滿頭大汗,急忙搖了搖頭。
「沒,沒有!臣怎麼敢呢,臣不是那種人,墨兒,墨兒她是臣寵愛的女兒,也是,也是官家……」
後面的話他有點不好說出口,因為他的確拿不準官家到底是個什麼態度,私底下隱瞞身份陪著墨兒去盛家演戲,可是這今天卻又直白的跟自己表明了沒有隱瞞身份,這,這聖意真的是深難揣測啊。
趙禎面不改色,唇角的笑意卻淡了許多:「也是什麼?朕看上的人,難道都不配從你口中說出來嗎?」
盛紘心下一驚,而後又是一喜,驚喜交加之下,促使脊背上冷汗直流,他壓根不敢表露出來,只能慌裡慌張的解釋:「臣不敢!官家若是看上墨兒,那是墨兒的福氣!她自己也肯定會感激涕零的!」
趙禎眉頭緊鎖,很不滿的質問:「你憑什麼代替墨兒用這種卑微又施捨的語氣跟朕說話?她從來不會這樣,你學的一點都不像你知道嗎?」
「……啊?」
盛紘頓時懵了。
遇事不決先求饒,無論皇上對墨兒是看重還是不看重,都不是如今的他能夠抗衡的,他也不敢有任何異議,於是他下意識的就開始認錯:「是,是臣胡言亂語,臣不該這麼說話,臣冒犯了官家,臣有罪……」
「行了,不必如此。」
趙禎隨意的擺了擺手,目光瞥向他,語氣中帶著些許指責,眼神中滿是審視與挑剔。
「你雖然是墨兒的父親,但是也不能不顧她的意願,抹黑她的名譽,她是什麼人朕還不清楚嗎?墨兒她不需要任何人幫她拉低自己的格調,也不需要你這個父親來替他攀龍附鳳,當然她自己想攀那是她的事,況且她這種性子是需要順毛捋的,你不能跟她對著干,講道理她也會聽,連朕都明白這一點,你這個親生父親難道竟不知嗎?」
他越說越能代入昨日身臨其境的那種心情,居高臨下的看著心虛愧疚到滿頭大汗的盛紘,眉頭皺的更緊,目光也更加凌厲。
「盛愛卿,你這麼多年到底有沒有關心過墨兒?你家老太太和大娘子都不是什麼賢良淑德的人,妥妥的攪家精罷了,一個倚老賣老,另一個撒潑打滾,無理還要攪三分,朕一想到墨兒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下生存了這麼多年,朕就覺得心裡不痛快,也隱隱能夠和墨兒感同身受……盛愛卿,你家家宅不寧,想沒想過都是誰的問題?」
盛紘:「……」
「臣知錯了!」
盛紘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滿心惶恐與不安,連聲請罪,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官家說的對,是臣的錯,臣不該縱容嫡母和嫡妻在後宅內橫行霸道,不該讓墨兒受盡委屈,這一切都是臣的錯!臣日後一定補償墨兒,不叫任何人凌駕於她之上!」
見他被嚇成了這個樣子,趙禎想要敲打的效果已經達到了,也就不再繼續往下掰扯。
打一棒子再給一顆甜棗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他沉沉的嘆息一聲,面色和緩下來,語重心長的道。
「盛愛卿,你知道的,朕向來是看重你的,就像今天在朝堂上,是朕力排眾議才讓你站在了現有的位置上,是朕看中了你的能力和潛力,當時百官的目光都像你看齊,朕也是相信你能夠有一番作為的。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朕對你的期望,盛愛卿,你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啊。」
……雖然盛紘並不覺得方才被百官用眼神攻擊是什麼好處,但是,但是官家當眾誇獎他的確是事實呀,他的坦蕩仕途已經在朝自己招手了,他不能不識好歹的辜負官家的重用!
所以他精神一振,擦了擦額間的冷汗,心底那股子恐懼和害怕全都轉換成了磅礴的野心和動力,他恭恭敬敬的應了一個大禮:「臣受寵若驚!臣一定不辜負官家的期望!」
趙禎微微一笑,頓了頓,又問道:「那你實話實說,昨兒個朕走了之後,墨兒有沒有說什麼?是不是提出了什麼條件?她和你們攤牌了嗎?你快說啊。」
盛紘:「……」
饒是盛紘現在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是也有些糾結不知道這話該不該說,畢竟墨兒可是親口說要進宮為盛家謀求富貴的,官家就算對墨兒有意思,但是真的會喜歡這個答案嗎?
照官家方才那個說法,攤牌什麼的,他難道真的知道些什麼?莫非是墨兒連這種話也跟官家說了?可是墨兒不是不知道官家的身份嗎?
因著格外膽小的緣故,盛紘即便是心下不安,也不敢在官家面前撒謊,只能硬著頭皮,在操持實話實說的前提之下儘量的包裝一下。
「回官家,說,說了,墨兒虔誠的跟全家人說,說她想進宮,說她愛上官家了,要用自己的一生來陪伴官家,還要為官家生兒育女,延續皇家香火,墨兒她說對官家的情意無法掩藏,若是有機會進宮陪在官家身側,以後一定盡心伺候官家……」
趙禎聽的想要發笑,挑了挑眉:「當真?她真的當著你們的面對朕表露心意?真的對朕一片痴心始終不改?她竟然對朕用情至深嗎?」
盛紘不敢扯謊,雖然他心知肚明是墨兒在胡說八道的侃大山,為的應該就是威脅他們全家人想法子讓她進宮,因為她壓根就不知道官家長什麼樣子,錯把明珠當魚目,還陰差陽錯的拉來演戲,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誰能想到真正的官家已經知曉一切了呢?那這齣戲還能再演下去嗎?
作為唯一一個知曉所有內情的人,盛紘心裡慌得不行,今天的心情簡直是大起大落,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硬是憋出來一個笑臉,小心翼翼的道。
「墨兒的確是對官家用情至深,一片真心……」
他耍了個小聰明,他口中說的是那個人官家,是穩坐高台的官家,是有無上權柄的官家。
……而不是那個隱瞞身份配合她演戲的所謂「窮書生」。
趙禎眼明心亮,自然是能夠看得出來他的那份小心機,不過他也不太在意也就是了。
無非就是怕他得知真相惱羞成怒,繼而牽連到盛家所有人罷了。
事實上,盛墨蘭究竟對他是什麼印象,什麼感覺,什麼態度,趙禎自己比誰都清楚,也不需要任何人來幫忙遮掩。
那傢伙都能在他面前毫不掩飾的說出想進宮做娘娘的野心,用最真實的一面來應對他,他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好歹兩人也是合作過好幾回的關係,又一起在盛家發了回瘋,怎麼也算得上是堪稱過命的交情了吧?
既然關係匪淺,那這個忙他就不能不幫。
不就是想進宮嗎,進,不就是想當娘娘嗎,當。
趙禎此時還真有些期待,若是她進了宮看見自己這張臉,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反應呢?
震驚?尷尬?後悔?
趙禎心下雀躍,迫不及待的想要讓她給自己一點反應,好的壞的都行,只要是她給的,足夠讓他興奮了,光是如此幻想,就已經令人血脈僨張了。
盛紘也不知道為什麼官家突然就高興起來了,不過心情好總比發火遷怒要好的多,所以也老老實實的跪著不敢吭聲。
「哎呀,盛愛卿,誰讓你一直跪著的?快快,賜座,趕緊坐下來休息一下。」
趙禎給一旁守著的張茂則使了個眼色,張茂則就趕忙過去強硬的將跪地不起的盛大人給扶了起來。
盛紘一臉懵的坐在了一側的座位上,抬起頭來,就對上了官家溫潤的笑臉。
這回盛紘是實打實的受寵若驚了,難怪人人都說伴君如伴虎,這麼一會兒功夫,他可算是體會到了,從前也不知道官家的性情如此喜怒無常,一會兒惱怒,一會兒高興的,整得他都有點精神恍惚了。
趙禎笑眯眯的道:「盛愛卿,既然墨兒已經說了她想進宮,那麼作為最疼愛她的你就應該承擔起父親的職責,滿足她的願望,無論日後有什麼麻煩,你都要盡心盡力的幫忙解決才對……朕本就看重盛愛卿,也跟墨兒有緣分,既然如此,朕就下旨,以正三品婕妤的位份將她迎入宮,你覺得如何?」
盛紘一驚,腦瓜子嗡嗡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官、官家,這是不是……」給的太多了?
「怎麼?是不是嫌太低了?」
趙禎蹙了蹙眉,認真思索一番,喃喃自語道:「不行啊,初始狀態若是給的太高了,她肯定會飄的,這樣她以後就不會想法子討好朕,讓朕給她升職了,沒有足夠的上升空間的話,實在不利於朕的養成計劃呀,但是,太低了好像也有點對不起她,她要是不耐煩了怎麼辦?哎呀……」
「罷了。」
趙禎定了定心,一錘定音:「行,那朕就以正二品昭儀的位份將墨兒迎入宮。」
這樣的話,就還有正一品的上升空間,貴淑德賢,有的是讓她想要爭取的由頭,不怕她不討好自己。
想到這裡,趙禎激動的坐都坐不住了,猛然站起身來,期待的搓了搓手:「對外就說是因為盛愛卿忠君體國,是有功之人,所以朕才會讓盛家女兒入宮,若是朝堂上有什麼不滿的聲音,那就都沖著盛愛卿去吧,朕相信盛愛卿有足夠解決問題的能力,千萬不要讓朕失望啊!」
盛紘:「……」
盛紘:「!!!」
……我嗎??
趙禎說完正事,就不耐煩應付他了,揮揮手就將人攆了出去。
獨自一人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的錢袋子捏了捏,眼睛亮的驚人。
趙禎心裡覺得他是應該爭一口氣的,平日裡盛墨蘭對自己可是呼來喝去,動輒冷臉的,雖然給了錢,但是態度不太好,這回終於風水輪流轉了,等進了宮就是來到了他的地盤……哈哈,且等著看他怎麼翻身做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