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紘心情並不壞,卻憂心忡忡的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喜憂參半。
只有這個成語勉強能夠形容他現在的心緒了。
喜的是,官家真的對墨兒有意,甚至願意以正二品昭儀的位份迎墨兒入宮,剛進宮就已經是昭儀娘娘,那日後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妃位,貴妃之位……這些都不是不可能達到的呀。
當然,皇后之位目前以他的膽子還不敢幻想。
不過,如今這個起點已經是很多人可遇而不可求的了,官家的宮中統共就沒幾個高位嬪妃,存活下來的子嗣更是稀少,目前也只有福康公主一個孩子,而福康公主的生母苗娘子還是打小就陪伴官家長大的呢,但位份也才堪堪是正二品昭容而已。
這,這都比不過墨兒呀。
盛紘越忖度,身體就越僵硬,呼吸逐漸粗重了起來,眼睛慢慢失焦,儘管身在馬車中,可是他彷佛已經看到前方有一條康莊大道鋪在了他的腳底,金光閃閃,正等著他一飛沖天了。
他作為墨兒的親生父親,盛家作為墨兒的母家,想必也會隨著她在後宮的起勢而水漲船高,有這麼一個金大腿任由他們抱,全族雞犬升天還真不是一句空話。
憂的是……
照官家那口風透露出來的意思…好像就是他得擔下一切責任,無論是來自朝臣的攻擊還是議論,都得他一個人獨自攬下來,官家自己是不準備摻和這件事的。
可問題是他哪來的這麼大的本事呀,他有這個能力解決這些問題嗎?官家對自己寄予厚望,他真的不會讓官家失望嗎?
百官文臣可不是吃素的,光是一個立後之事就執著了將近一個月,官家煩不勝煩,今天他也親身經歷了來自朝臣同僚的注目禮,那裡頭的惡意他輕易是壓不住的。
若是當真如官家所說,那他可就成了朝臣公敵了,以自己之身對抗所有人,他必須得做到舌戰群儒才能勉強和那些人打個平手吧。
合著官家這是把他獻祭了啊,又不動聲色的坑了自己一把?
這這這。
要是按照盛紘以前的性子,估計早就嚇得縮到殼裡去了,可是,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哇!他如今已經受到了官家重視,儘管官家不願意跟他共進退,但是也委婉的表示了會在關鍵時候支持他一把,作為他對抗眾臣的靠山,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墨兒進宮當昭儀娘娘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那他是不是也算得上皇親國戚了?雖然說當國丈是異想天開,但是作為外戚也是夠格的吧,有墨兒在,他們盛家的門楣會提升是肯定的,別看他現在只是一個五品小官,莫欺中年窮,他的仕途絕對還有上升空間呢。
這明顯是利大於弊的事,所以不管是為了盛家和墨兒,還是為了他自己,他都必須得干。
盛紘思索明白之後,心裡就輕鬆多了,他握緊拳頭給自己做思想工作,不就是一對多嗎?有什麼好怕的,他可是有背景的人,有官家私底下背書,籌碼不少了,而且朝堂上那幫人也就是會動動嘴皮子而已,又不是真的把他怎麼樣,他嘴皮子其實也挺溜的,只是需要鍛鍊一下。
馬車停在了盛家正門門口,盛紘舒了口氣,掀開帘子就躬身跳了下去,揣著自己帶來的好消息,紅光滿面的往家裡走去。
然而剛走了沒幾步,他身邊伺候的小廝冬榮就急匆匆的立馬湊了上來,語氣焦急的道:「老爺,出事了,您快過去一趟吧,永昌伯爵府來人了!看那架勢像是興師問罪的!
「什麼?!」
盛紘心下一驚,這才突然想起來,自從那天從玉清觀回來,這麼多天過去了,中間發生太多他始料未及的變故,所以他也就把要去永昌伯爵府賠罪的事給忘了,更不可能分出心神去籌備禮品過去拜訪。
這下好了,人家親自上門了。
梁家六郎向來是個混不吝的,也不知道會怎麼跟家裡人說。
早說當初的確是他們理虧,抱著捉女兒奸的念頭氣勢洶洶的跑去了玉清觀,一腳踹開門,心裡抱著最壞的念頭,吵吵嚷嚷的就進去了,結果瞧見的卻是梁晗自己個兒。
甭管他臉上頂著巴掌是想幹什麼,或者是玩什麼情趣,那都跟他們盛家人沒什麼關係,可恰恰就是他這個盛家家主和大娘子二人去衝撞人家,光明正大的說出了要捉姦的事實。
更何況,還有大娘子當場說了許多張狂愚蠢又沒腦子的話,梁六郎本就不是個尋常性子的正經人,如何能受得了這種委屈?
一整趟下來,可算是把人給得罪狠了,直到今天,永昌伯爵府那邊親自領著人上門興師問罪。
天殺的,那種丟人的事怎麼能鬧的人盡皆知呢?他和大娘子到底還要不要臉了?
哎呀呀!
尤其是目前正處於盛家要騰飛的關鍵時候,他和盛家的名聲可不能再有絲毫損傷了。
官家看上了墨兒,也看重他,他們盛家眼瞅著就要一飛沖天了,若是傳出去點風聲,萬一墨兒進宮的事兒出了什麼變故怎麼辦?萬一那些迂腐的朝臣因為此事攻訐他們怎麼辦?
饒是官家再寬容大度,也不能獨自面對這麼多反對的聲音吧,屆時他盛紘也沒那個臉當官家手裡的刀跟同僚對噴啊!
盛紘如今心裡的悔意幾乎要衝破腦門,唉聲嘆氣過後,又愁眉苦臉的急匆匆往前院趕去,只期盼著這事能夠安安穩穩的過去,不然耽擱了大事可是要了老命的。
他現在自比為珍貴的白玉瓷器,金貴著呢,自然不能隨隨便便和別人的瓦礫硬碰硬。
越是這種時候,就越得後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懂得謹言慎行的道理才行。
且等著把這好處徹徹底底的吃進肚子裡去,讓盛家完整的進行階級的跨越,如此才能安心的和那些看不起他們的人清算一二。
至於現在……還是算了吧。
盛紘一路腳步飛快,趕到前院會客廳的時候,遠遠就瞧見了裡頭的情狀,大娘子正在侷促的招待,而坐在一側那個微抬下巴,顯得十分高高在上的中年女人,那是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也是梁六郎的生母。
梁晗正跟個鵪鶉似的老老實實站在他的身後。
沒想到竟然讓她親自過來了一趟。
盛紘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心知這女人可不好對付,能在勛貴門庭當上當家主母的人,可跟她那個不學無術的兒子不是一個等級的。
儘管心下暗叫不好,可是盛紘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客套的寒暄了幾句:「吳大娘子遠道而來,當真是有失遠迎,失禮了……」
吳大娘子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與疏離,語氣淡淡的道。
「盛大人事務繁忙,些許小事而已,哪裡敢讓你專門過來一趟,此次前來登門,倒也沒有別的,只是隱約聽說,前幾日我兒在玉清觀上香之時,好似是被人冒犯之後還指著鼻子罵了,當時鬧得很難看,我兒說是你和王大娘子,我自己是一百個不相信的,您二位可都是體面人,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失禮的事來?一連過了好幾日,實在坐立不安,我心想這事兒太過匪夷所思,務必不能讓這不懂事的混小子污衊了你們盛家的名聲,這不,我親自帶著他過來一趟,以期能夠解開這個誤會。」
「……」
這話一出,現場的氛圍變得十分的詭異,寂靜到鴉雀無聲。
盛紘滿臉窘迫,狼狽的抬起頭,與同樣神情訕訕的大娘子對視一眼,心情是同樣的下不來台。
哎,這,這事鬧得。
瞧人家那話說的多有水平,台階給的多足,面子抬的多高……但越是這樣,他們的處境就越尷尬。
因為,那些事的確是他們幹的啊。
這時候,梁晗忽然冷哼一聲:「娘,我的話你不信,別人說的就可信了?受委屈的分明是我,就是他們幹的,我都能找出來幾個人證呢,你竟然一點都不向著我,我等了這麼多天也沒等到他們的賠罪,我上哪說理去?」
吳大娘子沉下臉來,厲聲呵斥道:「在人家家裡還敢胡說八道?看來是我平日裡太嬌縱你了,使得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話!」
眼見氣氛變得更尷尬了,盛紘乾笑一聲,磕磕巴巴的道:「這,吳大娘子,這的確是我們做的,不過都是一場誤會,我們當初也是出了點意外,所以才會如此失禮,打擾到了貴公子,本來該早些上門賠罪的,只是,只是這些日子家裡出了些變故,忙碌之下,就將此事給擱置了,實實在在是我們的失誤,賠禮道歉他必須的。」
盛紘都開了口,大娘子這個始作俑者肯定也不能縮在後頭當一個鋸嘴葫蘆,她臉色不大好看,賠著笑臉,態度忸怩。
「是。是我們的失誤,才讓梁公子受了委屈,但我們真不是故意的,誤會,都是誤會!就是出了點事,沒來得及去賠罪,還請吳大娘子見諒!」
吳大娘子眉頭微微蹙起,神情驚疑不定,好像還真是剛知道這消息一樣,繼而嘆了口氣,用一種很為難的語氣說道。
「哎喲,這,怎會如此?我想破腦袋也沒想到您二位會做出這種糊塗事,還一直為你們開脫呢,沒想到……也怪我太執拗了,沒聽六郎的話,只以為盛家書香門第,必定個個克己復禮,斷不會這樣,哎,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有些出乎意料罷了。」
這話一出,盛紘感覺自己是徹底沒臉了,耳根不斷燒的慌,面色也跟著漲紅。
他就知道,吳大娘子今兒揣著明白裝糊塗,還親自上門,肯定不會輕易的善罷甘休。
盛紘心裡暗暗叫苦,面上卻不能表露出來,還沒等他開口,那邊大娘子已經衝動的張嘴了。
「都是意外,都是誤會!真跟我和官人沒關係,我們盛家家風向來清正,這是有目共睹的,吳大娘子你可不能因為一件小事就對我們有偏見,不能偏聽偏信,你大人有大量,就別計較這些了……」
盛紘眉心跳了跳,只恨自己晚一步沒堵住她的嘴。
果然,吳大娘子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怎麼?做出這等有失身份的事來,還不讓說出口嗎?這樣未免也太過霸道,我若是不識相的順著台階往下走,那就是小人了是嗎?」
大娘子一愣,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頓時不知所措了起來。
盛紘只覺得一陣頭疼,他寧願留在宮中被官家畫大餅,也不想在這裡心力交瘁的解決這種事。
但沒辦法,一報還一報,當初那事他也有參與,若不是他愚蠢的聽信了大娘子不靠譜的消息,就不會一怒之下跑去捉姦,更傷了墨兒的心,也不會落入眼下這種難堪的境地。
他心裡嘆了口氣,面色也變得有些僵硬,忍辱負重的道:「是我們的錯處,無可辯駁,還請吳大娘子海涵,明日必將親自登門賠罪,日後也斷不會再有這種荒唐事的發生。」
吳大娘子覺得還是他說話顯得中聽一些,也還算講道理,以前認為爽朗大氣的王大娘子沒想到竟然會變得這麼衝動易怒且上不得台面。
她這回是帶著目的來的,不能一直不兜彎子。
「哪裡就這麼嚴重了?」
吳大娘子臉色緩和了許多,也長長的嘆息一聲,很快就話鋒一轉:「要什麼賠禮?盛大人言重了,不過是陰差陽錯的誤會罷了,六郎尚且年少,哪裡擔當得起你們這些長輩的賠罪呢?道歉更是無稽之談。」
面子裡子都已經掉沒了,又開始說好話了,盛紘此刻只能假笑著,然後靜靜等待她的下文。
果不其然,吳大娘子自覺手頭上有了籌碼,就自然而然的又提起了另一個話題:「當初本就商議過,我家六郎與盛家六姑娘八字極合,若是能夠成真,必定是一樁天定良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