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覆壓宮闕。
宮燈疏疏落落,昏黃光暈在夜色里浮沉,映得階前青石泛著冷光,暗影疊疊,樹影在風中扭曲如鬼魅。
明玥剛見過天澤,從破敗的宮殿內走出,因為靠近冷宮,這條宮道上鮮少有人出現,顯得陰冷死寂。
至一處拐角,明玥忽然停住腳步,抬眸看向一處荒涼的宮殿,向來無人踏足的地方居然亮起燭火。
裡面有人,還是熟人。
韓非今日進宮找韓王議事,待事情說完,宮門已經落鎖,於是被韓王打發到偏僻的行宮休息。
後宮多女眷,韓非當然不能住得太近,倒是冷宮附近的行宮,原本也是鄭國遺留,勉強能夠住人,可以讓韓非湊合一晚上,至於韓非住得舒不舒服,韓王才不在意。
韓非被人帶到行宮中,宮人稍微稍微收拾了一下,看起來多了點人氣,但依舊荒涼,韓非微微嘆氣,要了幾卷竹簡打發漫漫長夜。
有腳步聲悄然靠近,韓非拿著竹簡,頭也沒抬:「不是說了,我不需要近身伺候。」
說完覺得不對勁,屋裡只有他一個人,而且他沒聽見推門聲。
韓非悚然一驚,當即抬眸望去,卻撞進一雙明亮靈動的眼底,仿佛有繁星閃爍。
韓非大為震驚,擔心驚動旁人,壓低了聲音問道。
「夫人,你怎麼在這?」
側倚在牆邊、姿態散漫的黑衣女子,正是明玥,她指尖繞著一縷青絲,微微歪頭看著他。
夜深人靜,葳蕤燈火映照著女子精緻的面容,隱隱約約,美得驚心動魄,宛如山中精魅。
她和平日裡的形象大為不同,簡直是兩個極端。
「本來沒想招惹你,可惜你自己送上門來了,這麼好的機會,不來都對不起自己。」明玥低聲呢喃,聲音輕柔如海妖低語。
韓非身份特殊,而且也不會翻窗,所以平日裡見面的機會很少,雖然覺得韓非很合她心意,但到底沒有主動招惹。
但今晚,韓非剛好住進這個地方,她又剛巧從冷宮那邊出來,路過這裡。
「…我不太懂夫人的意思。」
韓非有些茫然,還有種不妙的預感。
「你當然懂。」明玥走到韓非面前,指尖點在他的胸口,「我聽到了你心跳聲,你的心已經亂了。」
韓非:「……」
女子驟然逼近,他能看到她眼睫顫動的幅度,額角的碎發,能聽到彼此的呼吸,感受到她所帶來的體溫,嗅到她身上的冷香。
韓非受驚一般連連後退,不甚被案幾絆倒,跌倒在坐席上,開始念叨:「夫人,你、你不要亂來。」
「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有失體統,有辱斯文。」
「王城內苑,一步一荊棘,一言一風波,宜靜心守禮,三思而後舉止,切莫隨性妄為,亂了禮數,徒陷是非淵藪……」
明玥:「……」
以前怎麼不知道,韓非這麼能說教,滿口大道理。
明玥按住韓非的肩膀,強行把他按在坐席上,纖細手指攥住他的下頜,「九公子,你真是聒噪。」
韓非屬實沒有想到明玥的力氣居然這麼大,看似柔軟的手掌輕飄飄落在肩膀,他竟然動彈不得。
韓非怔愣道:「你會武功,先前的都是偽裝。」
明玥坦然承認:「沒錯。」
她有信心,韓非不會戳穿她,並非是因為什麼感情,兩人接觸的次數不多,根本沒有感情,是因為利益關係。
去韓王面前戳穿她,沒有任何好處,明玥還能反手坑韓非下水,她甚至敢肯定,以韓王對韓非的忌憚和不喜,韓非一定會倒霉。
韓非很聰明,瞬間猜出明玥的想法,以及她為何隱藏武功在韓國後宮之中。
「是因為火雨山莊的舊事,你想報復罪魁禍首,所以才偽裝成普通人,進入後宮。」
明玥莞爾輕笑,緩緩低下頭,紅唇擦過韓非的唇角,「九公子向來聰慧過人,答對了。」
韓非:「……」
柔軟馨香擦過唇邊,韓非渾身一僵,耳廓驀然爆紅,心臟砰砰直跳,亂的厲害。
她、她怎麼能這樣。
韓非:「你是父王的夫人,怎麼能調戲在下?有失禮數。」
明玥:「禮數禮法,你翻來覆去只會說這一句嗎?」
韓非心中很亂,聰明的大腦都快成漿糊了,哪裡還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韓非強忍鎮定,轉移話題,「夜幕根深蒂固,你和他們對上,會很危險,父王……父王畢竟是一國之君,謀害國君,罪在謀反。」
他很清楚火雨山莊被滅的罪魁禍首都有誰,就是韓王和夜幕。
明玥淡笑,「看來你們都很清楚,卻依舊那麼心安理得。」
韓非沉默了。
過去的事情他不好評判,而且韓王是他的父王,子不言父過,雖然他也覺得韓王很多方面都做的不好。
韓非低聲問:「翡翠虎的死,與你有關嗎?」
此事與紫蘭軒無關,天澤也已經否認了,他屬實想不到還有誰能夠做到。
明玥:「是我殺了他,既是罪魁禍首之一,他該死。」
韓非心中微緊,嗓音乾澀,「那我父王,父王不能出事。」
倒不是多麼有孝心,而是當前的韓國局勢複雜,韓王不能出事,否則必定興起大亂。
明玥嘲諷:「你倒是孝順兒子。」
「我沒有對你父王下手,不過他大概率也好不了,想讓你父王出事的可不止我一個。」
實際上,明玥還沒有想好,怎麼收拾韓王,等她決定離開新鄭的時候,一定會把韓王送走。
韓非明白了,夜幕定然已經對韓王下手了,但夜幕想把持朝政,定然不會要了韓王性命。
「那你今晚來此,是為了報復我?」韓非看向近在咫尺的面容,想不明白她的來意。
如果是報復,用不著這樣吧。
「誰說我要報復你了,我是來…」明玥在他耳邊戲謔低語。
韓非:「……」
韓非臉龐唰的一下紅了,只覺得一股熱氣衝到頭頂,她居然如此直白,簡直有失體統。
明玥理直氣壯:「白天的時候被你父王油膩到了,就把你賠給我洗洗眼睛吧。」
她承認,她喜歡美色。
「……不行!」
拒絕聲顯得中氣不足,仿佛欲拒還迎。
「你這個九公子不受寵,外面都沒人,你喊了也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