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殿內燭火被晚風拂得輕輕搖曳,暖光揉碎在垂落的輕紗里,將周遭景物暈染的朦朧而迷離。
朱漆高牆隔絕所有的喧囂,偌大的寢殿只剩彼此或深或淺的呼吸交纏,肩線相挨,衣袂交疊,滾燙的氣息縈繞在咫尺之間,揮之不去,如溺泥潭。
他抬手,指尖無意擦過她鬢邊碎發,動作慢而輕,似無可奈何之後的妥協,與周遭氛圍一點點淪陷。
窗外冷月隱入雲層,晚風輕拂而過,檐下銅鈴清脆作響,仿佛連光陰都慢了下來,歸於纏綿繾綣。
「九公子,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
沉默半響,某人羞惱的聲音響起:「你真是一個惡劣的人,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間。」
女子輕輕一笑,「包括你?」
這一次,他的聲音變得極輕,縹緲仿若嘆息,「包括我。」
「我已經……是你的掌中之物了。」
臨近卯時。
夜色漸漸褪盡濃墨,天邊暈開一層極淡的青灰。
冷月斂去清輝,隱入雲層之中,四下暗霧慢慢浮起,輕薄如煙,纏在朱牆飛檐、青石拱橋之間。
只聽吱呀一聲輕響,房門緩緩打開。
明玥身披黑袍,烏髮散落腰間,緩緩跨過門檻,站在青石階上的那一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停住腳步,側目看過去。
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一道灰色身影,他雙眼蒙著黑布,白髮披散,身穿暗紋玄甲,肩臂與胸甲布滿蜿蜒裂紋,冰冷而孤絕。
此刻,他正雙手環抱倚在牆壁上,滿身的凶煞之氣。
仿佛被驚擾,他緩緩抬頭迎上明玥的視線,分明隔著黑布,卻能感覺到一股極其強烈的視線落在身上,帶著徹骨的陰寒。
明玥眸光微閃,好濃重的陰煞戾氣,哪怕一言不發,也帶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最重要的是,他周身沒有一絲活人氣息,分明不是人。
他歪了歪腦袋,忽然撐起身體一步一步走過來,明玥心中微凜,卻依舊立在原地,目光不卑不亢。
站在面前絕對不是人,像是一柄絕世兇器,煞氣沖天,但明玥卻詭異的感覺,他並沒有惡意。
雙方一步之隔的時候,他站定,低頭似在看她,布滿傷痕的手緩緩伸出,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臉龐的時候停住。
恰巧微涼的晨風吹來,拂起明玥散落的一縷青絲,落在他掌中,髮絲突然斷掉,在他手中化為一抹墨色消散。
明玥:「……」
他好奇怪。
凶煞之氣繞身,卻能極好的收斂,並不會令人感到不適。
短暫的安靜過後,他並未再做什麼,不緊不慢的退到原位,靠在牆壁上,保持原來的姿態。
天色將亮,沉寂的宮殿即將熱鬧起來,明玥不欲引起注意,緩緩後退幾步,身形快速消失在暗色中。
亦師亦友,逆鱗之劍。
傳聞名劍有靈,逆鱗劍中寄宿著歷代劍主中最強大的亡靈,此等絕世凶劍,居然落在韓非手中。
韓非見房門大開,心中輕輕嘆氣,披上外衣前來關門,結果餘光一瞥,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逆鱗!
每當他遇到危險時,這個奇怪的人就會出現保護他,起初韓非不知道是誰,後來才慢慢的察覺,竟然是逆鱗劍的劍靈。
逆鱗實力強悍,人狠話不多,感知到危險的時候會自動護主。
韓非盯著逆鱗看了許久,淡定不起來了,喃喃道:「你不會一晚上都在吧?」
逆鱗偏頭看著韓非,滿身冷酷范,仿佛在說明知故問。
在宮中,你們也敢如此鬧騰。
韓非:「……」
韓非只感覺一股熱氣直衝頭頂,臉龐騰的一下紅透了,羞恥的想找個洞鑽進去。
你一個劍靈居然光明正大的聽牆角?
這是什麼可怕的鬼故事!
他以後還怎麼面對逆鱗劍!
韓非尷尬的腳趾扣地,忍著羞赧開口:「那她剛剛出來,你也見到了?」
逆鱗微微點頭。
韓非:「你們沒有發生衝突吧?」
逆鱗慢條斯理的撫劍,真打起來,能把這座宮殿的屋頂給掀了。
「哎,我真是糊塗了。」韓非一拍腦門,喃喃自語:「她肯定急著回去,怎麼可能與你起衝突,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昨晚之事,從來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人生不過寥寥幾十載光陰,卻總有一些意外發生,打得他措手不及。
韓非不著痕跡的揉了揉腰,最難消受美人恩,可也不能怪她,自己亦有很大的責任。
他沒有抗拒到底,他妥協沉淪,他有錯。
韓非神色憂愁,唉聲嘆息,看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逆鱗,腦海中忽然閃過什麼。
「不對啊,你都出現了,怎麼沒有衝進來把我帶走呢?居然在門外看熱鬧。」
逆鱗能感知吉凶,會自動護主。
既然出現在此,說明早就知道屋內的情況,可是他卻沒管,反而選擇在屋外吹了一夜冷風。
關於此事,韓非認為自己的責任更大,甚至還有些愧疚,明玥身在宮中,被發現的風險性更高。不管起因如何,情愛之事,其實都是女子更為吃虧,韓非也做不到將責任推脫給她一個人。
所以他在想,若是他堅定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還有逆鱗,咋能不管他呢,趕緊衝進來把他打醒啊!
或者拖著他一起在門外吹冷風也行。
逆鱗再度偏頭看了韓非一眼,分明什麼都沒有說,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劍靈護主的前提是,韓非真的遇到危險,或者心中認定自己身處危險之中。
顯然,兩條都不成立。
韓非沒有遇險,但逆鱗出現了,代表著韓非內心的掙扎,逆鱗只留在外面,因為某人自己沉淪的太快了。
韓非:「……」
劍靈本欲救主,奈何此主先降。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他心智不夠堅定。
事實已經無法更改,他也騙不了自己的心,逆鱗就在眼前,再多的藉口也是枉然。
韓非眼眸低垂,心中思緒萬千,紛亂如麻,沉默了許久,他緩緩嘆了口氣,「也罷。」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既已發生,坦然向前。」
等到出宮前往紫蘭軒的那一刻,韓非坐立難安,坦然不了一點。
他怎麼就忘了,紫蘭軒里有一位比他還早的狂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