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喧囂繼續,仿佛剛才那場短暫針對陸昭的羞辱從未發生。
趙哥雖然鬆開了些手,但依舊讓陸昭坐在自己身邊。
時不時遞過一杯酒,用輕佻的目光打量他蒼白的側臉和顫抖的指尖。
陸昭如同提線木偶,機械地接過喝下,火辣的酒液灼燒著空蕩蕩的胃。
窈柚將臉埋在周凜頸窩蹭了蹭,像是有些乏了,聲音帶著慵懶的鼻音:
「凜哥,有點吵,想回去了。」
周凜立刻低頭,指尖撫過他的臉頰:「累了?那我們回家。」
他朝其他人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攬著窈柚起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個奢靡的包廂。
自始至終,他再沒看陸昭一眼。
陸昭低著頭,聽著他們遠去的腳步聲,和周凜對窈柚低柔的詢問,心臟那塊早已麻木的地方,還是傳來一陣細密熟悉的刺痛。
他咬了咬唇,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
陸昭的生活並未因為這次難堪的偶遇而發生任何好的轉變。
他依舊在那家會所工作,忍受著客人們或明或暗的調笑與輕薄。
微薄的薪水勉強支付著廉租房的租金和止痛藥費,那顆缺失的腎臟留下的隱痛,在潮濕陰冷的夜晚尤為清晰。
就在他覺得人生大概就這樣爛在泥里的時候,一個叫蔣明鈺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
他聽說了陸昭的事,也聽說了那晚會所里的熱鬧。
和幾個狐朋狗友打賭時,他嗤笑:
「一個被周凜踩進泥里的廢物,也值得你們這麼惦記?信不信,我稍微給點甜頭,他就能像狗一樣爬過來?」
於是,蔣明鈺開始了他的遊戲。
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陸昭工作的會所,點名要陸昭服務。
起初只是正常的點單,後來便多了些看似不經意的照顧,在陸昭被其他客人刁難時解圍,隨手丟下不菲的小費。
甚至在他病痛發作請假時,恰好路過他那破舊的出租屋,留下昂貴的進口藥品和一份熱粥。
陸昭起初是警惕的,甚至是厭惡的。
他太清楚這些公子哥的嘴臉。
可蔣明鈺的好意來得太自然,太有耐心,不像趙哥之流那般急色和赤裸。
他會坐在包廂里,什麼也不做,只是讓陸昭陪著,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偶爾流露出一點心疼。
漸漸地,在日復一日中,蔣明鈺這點溫暖,讓陸昭的心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甚至開始可悲地自我說服,或許這世上還有人,並不全是落井下石。
陸昭開始不再那麼抗拒蔣明鈺的靠近,會在蔣明鈺心情不好時,安靜地陪他坐一會兒,甚至會接受他帶來的禮物。
一件保暖的外套,一些容易消化的食物。
蔣明鈺偶爾會問他過去的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陸昭也只是搖頭,不願多談。
那些傷疤,他不敢再揭。
蔣明鈺看著陸昭眼中逐漸卸下的防備,那點因為打賭而起的玩弄心思,竟奇異地和另一種更陰暗的情緒混合了。
他確實是為了賭約,但每次看到陸昭那張憔悴帶著易碎感的臉上。
因為他一點微不足道的好而露出些微光亮時,他心底會升起一種扭曲的快感。
更深處,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嫉妒,他嫉妒周凜,也嫉妒眼前這個明明已經跌落塵埃卻依舊能牽動窈柚某些情緒的人。
而他自己永遠得不到那個被周凜捧在手心的人,哪怕一絲注目。
就在陸昭幾乎要說服自己,或許可以試著依靠一下蔣明鈺這棵看似堅實的大樹時,現實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那是一個雨夜,蔣明鈺喝得半醉,來到陸昭的出租屋。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帶來食物或藥品,而是一來就拉著陸昭接吻。
陸昭心跳加速,半推半就。
等到結束,陸昭還在臉紅心跳,這是他的第一次。
但蔣明鈺穿好衣服後,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扔在破舊的茶几上。
然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還不知所措的陸昭,臉上再無平日偽裝的溫和,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嘲弄和惡意。
「陸昭,遊戲結束了。」
蔣明鈺點燃一支煙,吐出的煙圈模糊了他眼中的冷意,「你不會真以為,我會看上你這種周凜坐過牢的貨色吧?」
陸昭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實話告訴你,從一開始,就是我跟人打的賭。」
蔣明鈺欣賞著他瞬間碎裂的表情,慢條斯理地說。
「賭我能不能讓你這條喪家之犬,對我搖尾乞憐,現在看來,我贏了,你比我想的還要賤,稍微給點好處,就巴巴地湊上來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凌遲著陸昭好不容易重新拼湊起一點的心防。
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連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哦,對了,」蔣明鈺像是想起什麼,惡劣地補充道,「我聽說,你一直喊冤,說當初是窈柚陷害你?」
他嗤笑一聲,「就算真是他陷害你又如何?周凜信他,護著他,為了他,把你送進去,挖你的腎,毀了你的一切。
而我順便替窈柚出出氣,誰讓你當初,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敢跟窈柚爭?」
「報復,替窈柚,出氣?」
陸昭喃喃重複,眼神空洞,仿佛無法理解這些詞語。
「不然呢?」蔣明鈺彈了彈菸灰。
「你真以為這世上有什麼無緣無故的好?陸昭,你蠢得可笑。周凜為了窈柚能把你踩進地獄,我為了窈柚,耍你玩玩,又算什麼?」
原來如此 原來連這最後一點虛假的溫暖,也是因為窈柚。
巨大的荒謬感讓陸昭徹底崩潰了。
他猛地站起來,卻又因為虛弱和激動而踉蹌後退,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滾。」他從齒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滾出去!」
蔣明鈺目的達到,看著陸昭崩潰的模樣,心中那點扭曲的快意達到了頂峰,也夾雜著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煩躁。
他哼了一聲,轉身摔門而去。
空蕩蕩的出租屋裡,只剩下陸昭一個人,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
世界徹底坍塌了,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被碾得粉碎。
恨周凜,恨窈柚,恨蔣明鈺,恨所有踐踏他的人。
可恨意也需要力氣,他現在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
陸昭後悔了,後悔當初要糾纏周凜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