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柚睜眼的時候，正站在一個玻璃柜子里。
他下意識左右偏頭看了看，旁邊站著和他差不多高的人。
也不能稱之為人，那些東西身上都有明顯的關節縫隙，手腕、脖頸、膝蓋，一節一節拼起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瓷一樣的質地，指節處有一道細細的縫。
他穿成了一個人偶。
窈柚收回目光，沒再動，但已經晚了。
玻璃櫃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著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捂著嘴巴，眼睛瞪得圓圓的，仰頭看著他。
「媽媽！」她指著窈柚，「這個人偶會動！」
不遠處一個女人正在看另一個人偶，聞言轉過頭來，笑著搖頭。
「寶貝你看錯了吧，人偶怎麼會動呢。」
她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冷淡地介紹著什麼。
聽見小女孩的話，他黑長的睫毛半垂下來，眼神冷了一瞬，轉身順著小女孩指的方向看過去。
剛好對上窈柚的視線。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頓住了。
有什麼奇怪的感覺從胸口蔓延開來，他知道自己沒有心臟，可那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麻麻的，從胸腔擴散到指尖，又從指尖漫回來。
尤咒沒接觸過這種感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從來沒有過。
眼中的冷意在那一剎那消失了，變成另一種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小女孩還在鬧，嘟著嘴說：「我就是看到了嘛！就是那個人偶，他剛剛在動！」
她抬手指著窈柚，「我要這個，媽媽買！」
女人笑了一聲，覺得女兒就是想要那個人偶才說會動的。
「尤店長，那就買那個吧。」
尤咒的視線一直沒有從窈柚身上移開。
他聽見「買」這個字，眉頭下意識皺起來，身體裡那股麻意變成了抗拒，強烈的抗拒。
「那個人偶是非賣品，」他開口，聲音還是冷淡的，「用來展示的。」
女人又看了一眼窈柚，確實漂亮，比店裡所有都漂亮。
「真的不可以嗎？我出三倍價格。」
尤咒的視線還是沒有移開。
「不可以，這個人偶我不會賣給任何人，換一個吧。」
女人只好作罷，她也知道這個店長有時候說一不二，但因為店裡娃娃的質量太好，買的人還是絡繹不絕，她都都是預約了一個月才買到的。
最後買了尤咒介紹那個，小女孩被媽媽牽著往外走，還在嘟囔：「他明明就動了嘛……」
門關上，店裡安靜下來。
尤咒走過去，把玻璃櫃的燈關了，又把門口的牌子翻到休息中，打烊了。
雖然還遠遠沒到打烊的時間。
幾乎是他轉身的同一秒，窈柚耳邊就炸開一個聲音，尖銳帶著幸災樂禍的，從旁邊傳來。
「完嘍完嘍完嘍——」
旁邊那個人偶歪著頭看他，關節縫裡嵌著金線，聲音里全是看戲的興奮，「A6你完嘍，居然在上班時間動，你完嘍你完嘍。」
另一側也有人偶接話，聲音細細的，帶著點尖酸：「讓你平時欺負我們，現在你的報應來了吧？A6你要完嘍，要完嘍要完嘍——」
窈柚沒動，他垂著眼，睫毛在燈光下投落一小片陰影。
周圍的聲音還在繼續，嘰嘰喳喳的，可他在聽腦海里系統的聲音：【歡迎來到新世界，無心病態人偶師和穿越嬌縱人偶，你是初期仗著身份欺負主角受的惡毒A級人偶，任務維持劇情人設】
玻璃櫃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前面。
尤咒站在柜子前面，隔著玻璃看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燈光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界線，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眼睛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那些人偶都安靜下來了，一個都不敢再出聲。
「A6。」他忽然開口，叫的是編號，聲音還是一樣的冷淡。
「你犯規了。」
窈柚接到劇情，知道人偶店裡渣攻定下的規矩很嚴，等級森嚴。
但他作為一位尚未覺醒的人偶，只有設定好的性格嬌縱，他對這個性格沒什麼意見，畢竟他本來就嬌縱還有惡毒。
於是他抱臂，下巴微微抬起，看向尤咒，驕矜說：「犯規就犯規了。」
玻璃櫃裡的燈還沒全滅，餘光打在他身上，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瓷釉在光下泛著細膩的珠光。
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落一小片陰影，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天生的驕俏。
嘴唇是嫩粉色的，抿著一點弧度，像是是不耐煩。
他的身形只有成年人的小腿高，纖細得一隻手就能攏住，穿著華麗的王子服，深藍絨面鑲著金邊，領口繫著細小的珍珠扣。
抱臂站在那兒，像一隻驕矜高貴的貓，被人踩了尾巴也不肯低頭，反而仰著臉看你，看你敢拿它怎麼樣。
尤咒的表情還是冷淡的，看不出變化。只是耳朵細微地動了動。
他打開柜子，一隻手掐住他的腰，把窈柚拿出來，
腰很細，他一手都不要就能握住，那截腰在掌心裡又軟又細，像掐著一團裹了絲綢的棉花。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又鬆開。
「犯規了就要受罰。」他的聲音還是冷的。
柜子里那兩個人偶探出頭來，騎士服的那個拍著手，公主服的那個也跟著應和：「受罰受罰！A6受罰！」
聲音又尖又亮，在安靜的店裡格外刺耳。
但尤咒的眼神卻冷下去。
不是剛才那種冷淡，是真正的冷，比最開始聽到小女孩說有人偶動時更冷幾分。
他抬眸看向那兩個人偶，一個騎士服，一個公主服，冷聲說：「你們兩個也受罰。」
那兩個人偶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
騎士服的愣住，公主服的聲音發顫：「為、為什麼？憑什麼我們要受罰？我們又沒動——」
尤咒沒再說話，他的右手還掐著窈柚的腰，左手伸出去，一隻手抓住那兩個人偶的胳膊。
他手指長，一隻手剛好握住兩隻細小的上臂。
兩個人偶被他拎起來，懸在半空，腿晃蕩著，拼命亂動掙扎，但都無濟於事。
尤咒用腳抵開後店的門。
門後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地上散落著各種零件和半成品，十幾個人偶正在地上跑來跑去。
看見尤咒進來，它們停下來，嘰嘰喳喳地議論。
「今天怎麼這麼早下班？」
「尤咒手裡拎著什麼？」
「是A6和B3、C7——」
尤咒沒有回答，他穿過那些好奇的目光，走到牆角那台機器前面。
銷毀機的入口黑洞洞的，邊緣還沾著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碎屑。
他把那兩個人偶扔進去，蓋子合上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可所有人都聽見了。
後店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鍋。
「怎麼回事？」
「B3和C7怎麼了？」
「尤咒為什麼要把他們銷毀?」
尤咒沒有在意那些聲音，他垂眸，看向還被他掐在手裡的窈柚，看他的反應。
窈柚確實是驚訝了一下。
但他沒有叫，也沒有發抖，只是驚訝了一下，然後那點驚訝就收了回去，又重新變成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尤咒看著他，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點了點窈柚的臉。
那觸感涼涼的，滑滑的，像上好的冷釉，他的指尖在那片白瓷上停了一瞬。
「這是他們的懲罰。」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你的。」
尤咒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這個人偶害怕？等它求饒？還是等它像其他人偶一樣，在他面前瑟瑟發抖，保證下次不敢了。
但窈柚沒有害怕，也沒有求饒。
他伸出手，兩隻手拿住尤咒點在他臉上的那根手指，低頭，一口咬下去。
那一下不重，牙齒陷進指腹的皮肉里，留下淺淺的印子。
舌尖擦過指尖，濕熱的。
尤咒整個人頓住了，那股麻意又從渾身各處竄上來，比剛才更烈。
從指尖燒到手腕，從手腕燒到心口，他沒有心，可那地方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燒得他指尖都在發顫。
窈柚鬆開嘴，抬頭看他。
尤咒盯著他，手指還懸在半空，指腹上那圈牙印泛著紅，濕漉漉的。
黑眸沉沉，不知道在這瞬間想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