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聲音，封京徹這才抬眸。
那雙漆黑的眼裡映著陰沉的天光和安筱愣在原地的身影，他的表情有些彆扭。
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過了兩秒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硬撐出來的無所謂和藏不住的狼狽。
「你上次的話……還作數嗎？」
安筱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耳朵一下子燙了起來。
他垂下眼睛，攥緊了手裡塑膠袋的提手，小聲說：「作數的。」
說完他走上前去，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轉了兩下才把門打開。
門吱呀一聲開了，他側過身，沒有看封京徹，聲音輕輕的：「你進來吧。」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被隔斷隔出了臥室、客廳、廚房和衛生間四個區域，每個區域都小得可憐。
客廳只放得下一張舊沙發和一張摺疊桌，兩個人站進去就轉不開身。
封京徹人高腿長，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整個客廳都被他襯得更加狹小了，連空氣都顯得不夠用。
安筱不自覺地臉紅了一下，把手裡的菜放在摺疊桌上，又把沙發上堆著的幾本書搬到旁邊，聲音有些侷促：
「你坐沙發上吧。」
封京徹沒坐，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圈這間逼仄的屋子，最後落回安筱臉上。
安筱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耳朵尖的紅一直沒退下去，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說的話堆了一籮筐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居然記住了自己家的地址。
沉默了幾秒，安筱終於找出一句最不會出錯的話：「你吃飯了嗎？」
「沒有。」封京徹的聲音淡淡的。
安筱忙不迭地把塑膠袋裡的菜拿出來，拎著進了廚房，又把頭探出來問了一句：
「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目光落在封京徹臉上的時候，頓了一下，又往下滑了滑，突然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幾道細細紅紅的痕跡，從耳後一直蔓延到鎖骨，縱橫交錯，有的長有的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抓出來的。
「你的脖子怎麼了？」安筱的語氣裡帶著關心，皺著眉往那邊看了兩眼。
封京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跡，指尖蹭過那幾道淺淺的紅痕，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早上他洗漱時就看見了，寶貝抓的，不留餘地，像是把昨晚受的罪全都還在了他的皮肉上。
但他垂下了眼睫，把那點笑意遮住了，再抬眼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是一個說不出是自嘲還是無所謂的小弧度。
「沒什麼，」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習以為常的小事，「被家暴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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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筱手裡拿著的西紅柿差點沒握住，聲音拔高了一截：「家暴？」
封京徹沒看他，偏過頭去，目光落在窗外陰沉沉的天上。
他的側臉在傍晚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冷峻，下頜線繃著，喉結慢慢地滾動了一下。
「我爸媽離婚了，我跟的我爸。」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那種平淡本身就讓安筱覺得胸口發堵。
「他喝多了就這樣，習慣了。」
安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封京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骨節分明的指節上也有細小的抓痕。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
「現在連書都讀不起了，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
「其實讀不讀都一樣，反正我這成績，讀了也考不上。」
安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西紅柿，看著面前這個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少年，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揉了一下。
眼眶泛了紅，但他忍住了。
把西紅柿放在案板上，走到封京徹面前，聲音輕但很堅定：「你在我這裡住下吧，不要回去了。」
封京徹抬起眼睛看他，自嘲笑了一下:「你收留我？你不怕我是什麼壞人？」
安筱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急切，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是壞人，你上次幫了我。」
他頓了頓，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錢的事我可以幫你想辦法，你別輟學。」
封京徹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的演技其實並不好，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演戲的人，但他眉眼深邃，看狗都深情。
讓安筱自己就腦補出他的欲言又止，彆扭感動，自己就先紅了臉。
轉過身去廚房把菜放下，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故作鎮定的自然：
「晚上你睡床上吧，我們擠一擠應該，應該可以的。」
封京徹靠在沙發上，看著廚房門口那個忙著切菜的人，拒絕的毫不猶豫:「不用，我睡沙發。」
安筱切菜的手頓了一下，刀刃停在半空中。
他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但封京徹的拒絕讓他心裡生出了一絲說不上來的失落。
垂下眼睛，「哦」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那好吧。」
等吃完飯，安筱走到臥室里，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了一床新被子。
被子的包裝袋還沒拆，是他上個月發了兼職工資之後買的，想著冬天快到了，自己那床舊被子太薄了。
買回來之後一直沒捨得蓋，想著等天再冷一些再用。
他抱著那床新被子走出來，放在沙發上聲音細細喊了聲:「封京徹。」
剛剛吃飯時安筱才想起來問他的名字，但沒機會喊出口，現在才找了機會喊了一聲。
喊完咬了下唇看向他。
封京徹「嗯」了一聲，說:「我自己來吧，你去睡吧。」
客廳里的燈不亮，有些暗，光線從封京徹的左側打過來，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高挺的鼻樑在右側投下一小片陰影，眉骨的弧度被光勾勒得更加鋒利，下頜線在暗處收成一個利落的尖。
他的睫毛很長，垂眼看書包拉鏈的時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微微顫動。
安筱看得有些愣神，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盯得太久了，耳朵一下子燙了起來，聲音又輕又急說了聲：「晚安。」
然後跑回房間。
而封京徹在書包里翻了那麼久，見人終於走了，才把手機和耳機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