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聲音不咸不淡的:「昨日你是不是弄壞了錦兒的丹爐?」
窈柚被質問,立馬不開心了,但面上半點不顯。
他垂下眼帘,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溫馴的陰影,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是我學藝不精,無意間影響了葉錦師兄的丹爐,是我的不是,我已經賠了葉錦師兄五千靈石了,日後一定更加勤勉修習,不會再犯這樣的錯。」
葉明遠聽到五千靈石這個數字,終於又看了他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一個庶子哪來的五千靈石,他不用問也知道大概是同窗們替他湊的,便沒再多說,只淡淡道:「日後小心些。」便算是把這事揭過了。
葉錦則將竹筷擱在筷托上,開口發難,語氣平淡卻字字帶刺:
「就算是不小心的,弄壞了也是弄壞了。別人好心借你靈石,你總該早日還給人家,別讓人家覺得葉家的子弟有借無還。」
他說這話時,目光自然地從窈柚身上掃過,然後定住了。
窈柚今天穿的衣裳和昨天截然不同。
料子在光線底下的光澤流轉溫潤,是天蠶混紡的材質,雖不奢華卻價值不低,比一般旁支子弟能穿得起的衣裳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窈柚自己的月例根本買不起這種料子,更別說他昨天還在哭窮說自己袖口磨出了毛邊。
葉錦蹙起眉:「你這衣服哪裡來的?」
窈柚眨了眨眼,面不改色:「用月例攢著買的,我總不能一直穿那件磨破的舊衣裳,丟了父親的人。」
葉錦沒有再追問,但目光在窈柚身上又多停了一息,心裡覺得又是窈柚從哪個冤大頭那裡騙來的靈石。
壓根沒想過會是離晝偷來給窈柚的,因為前九世兩人此時都根本不認識。
窈柚和離晝的第一次正式見面要等到很久之後,那時候他已經把離晝護得嚴嚴實實的,兩人之間連個縫隙都沒有,其他人根本插不進來。
更何況,窈柚這個人自私自利眼高於頂,離晝在少年時期又窮又髒又人人喊打,窈柚怎麼可能會主動去接近那樣一個人?
葉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這個想法在他心裡已經根深蒂固地扎了九世,他根本沒想過另外一種可能性。
是他前九世從頭到尾纏著離晝,恨不得十二個時辰都待在離晝身邊當保姆,窈柚就算想接近離晝也沒時間。
這環境太影響食慾了,窈柚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依舊乖巧溫馴,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說了聲「我吃飽了,父親母親慢用」,便轉身走了。
葉錦看了他一眼,等吃完了飯,從正廳出來,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拐去了廚房,拎起一隻提前讓人準備好的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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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分三層,最底下是一大碗靈谷蒸飯,中間鋪著幾樣靈氣充沛的靈蔬和炙獸肉,最上面還擱了一小碟品相很好的花靈糕。
他拎著食盒穿過長廊,朝離晝的破屋走去。
離晝不知道從哪裡弄了張桌子和筆墨,都挺新的。
站在桌前,手裡攥著毛筆,筆尖蘸了墨,在宣紙上寫著字。
他的學習能力很快,以前他偷學那些都是直接記在腦子裡,從來不用寫,給窈柚留的紙條是他第一次寫字。
紙上的筆畫依舊生澀僵硬,但比起昨夜紙條上那兩個幼兒塗鴉般的字,已經工整了不少。
只是寫的內容有些單一。
有的紙上寫的是「窈柚」,有的寫的是「柚柚」,這兩個詞被他翻來覆去地寫了滿滿一疊紙。
敲門聲響了兩下,離晝的筆尖頓住了,從沉浸練字中回神,隔著門板嗅到了葉錦的氣息。
他沒應聲,只是垂下眼皮繼續寫字,筆尖在紙上拖出一個新的「柚」字。
葉錦站在門口等了片刻,門沒有開,他控制自己止住,沒有再敲。
前九世他會鍥而不捨地敲下去,敲到離晝拉開門,把食盒塞進去。
但現在他不會再上趕著。
他把食盒輕輕放在門口的地上,隔著門板說了一句:「裡面是靈食,趁熱吃。」
說完便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了。
著手去準備髓靈丹的事。
髓靈丹是葉家的珍品丹藥,每年葉明遠作為家主也只能分到三顆,今年的三顆早在入春時就用掉了。
葉錦想要拿到髓靈丹,唯一的辦法就是去禁地丹閣里偷。
第一世偷的時候他還緊張過,但發現根本沒有守,只是由繁瑣的陣法和符咒關守。
只要偷到他父親的令牌,很容易就能偷拿到。
而且拿一顆就走,不會有人發現,反正只是少一顆,往年也有過損耗記錄,沒人會追究。
葉錦快步穿過花圃,開始盤算偷令牌的最佳時機。
幾乎是葉錦的身影剛消失在長廊盡頭,窈柚就從另一端拐了出來。
他才不要過看別人臉色的生活,所以根本等不了一點,來督促離晝。
遠遠看見葉錦把食盒放在離晝門口又離開,哼了一聲,徑直走到那間破屋門前。
門口的地上擺著一隻精緻的木製食盒,蓋子嚴嚴實實,透出來的靈食香氣濃郁而溫熱。
窈柚彎下腰,剛要伸手把食盒拎起來門就開了。
離晝站在門內,黑鐵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在聞到窈柚的氣息的瞬間,他幾乎下意識就用了鬼影步到了門口打開門。
白天的光線比月光更充沛明亮,從門口斜斜打在窈柚身上,將那張臉照得纖毫畢現。
眉眼昳麗,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白日的天光看得更加清晰,皮膚白淨得幾乎透光,唇色是天然的水紅,微微抿著像是在想什么小心思。
離晝的呼吸幾乎停了一瞬,耳尖下一秒便燒了起來,比晚上更讓他手足無措。
窈柚被他突然開門的動靜微微嚇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離晝臉上的面具上:「你怎麼戴面具了?」
「丑。」離晝的聲音依舊沙啞,只吐出一個字。
窈柚哦了一聲,記仇得壞心眼接了句:「但是戴著面具更丑。」
離晝愣了一下,瞬間像是被人當胸捶了一拳。
那顆從昨夜到今晨都在熱烈跳動,暖洋洋的心,像是被澆了盆冰水,瞬間涼了半截。
面具後面的嘴唇緊緊抿住,一股酸澀的熱氣直衝眼眶,眼圈在面具底下悄悄地紅了,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周身那股好不容易回暖的氣息肉眼可見地黯淡下來,陰暗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