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的腳步頓住了。
那聲沙啞粗糲的嗓音像一根生了鏽的鉤子,不輕不重地勾住了他的腳踝。
他的心臟被瞬間揪緊,緊得他幾乎能聽見胸腔里血液倒流的聲音。
葉錦轉過身,看著門內站著的離晝。
少年依舊穿著那身破舊短褐,面具拿在手裡,臉上那些淺淡的黑紋在晨光里微微泛著幽光,看起來瘦弱而沉默,全然不是日後那個殺伐果決的模樣。
葉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你之前說的話,」離晝的聲音依然沙啞,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反覆掂量過才往外放,「還作數嗎?」
葉錦的眼眶更紅了。
他聽懂了,離晝問的是昨天他遞出又收回的那張契紙,問他還能不能庇佑他。
胸腔里翻湧起一股濃烈的酸澀,九世的記憶和這一世僅兩次見面的畫面交疊在一起,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壓進心底,臉上端出一副平靜的表情,聲音也穩得出奇:「作數。」
離晝垂下眼皮,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依舊是那把粗糲的調子:
「我屢受折辱,靈台蒙塵渾濁,修為凝滯不前。」
他頓了頓,抬起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向葉錦,「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葉錦的第一反應不是回答,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恍惚。
他知道,離晝修為凝滯不前根本不是什麼靈台蒙塵,是因為他身負魔骨,經脈天生異於常人,尋常的修煉法門灌進去就像往篩子裡倒水,收效甚微。
但靈台渾濁卻是真的,被羞辱了十六年,靈台若是清澈如鏡那才叫見了鬼。
前幾世這些都是他主動發現的,然後瞞著族人去禁地丹閣偷來葉家的珍品髓靈丹給他。
而這一世,離晝親口告訴了他,把軟弱攤在他面前,問他有沒有辦法。
葉錦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
前幾世他從頭至尾地糾纏離晝,換來的是疏遠和冷漠,這一世他只給了兩次冷臉,只遞了一張契紙又收回,離晝卻主動靠近了。
但那又怎樣。
葉錦垂下眼帘,把眼底那一絲動搖不動聲色地碾碎。
前九世的死他不會忘,每一次的死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真心已死,再也不會活過來了。
他可以對離晝好,可以幫他,可以把髓靈丹雙手奉上,但那都是虛情假意。
「有一個辦法。」葉錦再抬眼時,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
「你靈台的問題並非沒有可解的丹藥,給我兩天時間,我會把東西帶來給你。」
他說完沒有多停留,轉身走了。
離晝站在門口,看著葉錦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面具重新扣回臉上,只露出那雙漆黑的眼睛,眼底晦暗不明。
對方眼底的情緒像是認識他很久了一樣,而且比他想像的更好掌控,身上明擺著有秘密。
那柚柚呢,他有什麼秘密嗎,不然怎麼會專門找上他一個無權無勢,什麼都沒有的人,覺得自己能幫他陷害葉錦。
天色大亮。
窈柚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欞的縫隙里爬到了他的枕邊。
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伸懶腰時手碰到床側放了什麼東西,觸感柔軟細膩,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他睜開眼側頭看去,枕邊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衣袍,料子是天蠶混紡的,顏色清淡不惹眼,但指尖摸上去的觸感比他所有的衣裳都好。
衣袍上面還擱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給你。
窈柚把紙條拿起來看了一息,認出那不是墨跡褪色的舊紙條,而是新寫的。
他挑了挑眉,把紙條翻了個面,背面什麼都沒有,又翻回來看著那兩個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描出來的歪扭筆畫。
猜出是離晝寫的,窈柚輕輕哼哼兩聲,把紙條丟回枕邊,心安理得地換上了那身新衣袍。
布料柔軟地貼著皮膚,袖口的長度恰到好處,肩線和腰身都像是照著他的尺寸裁的,沒有一處不合身。
站在銅鏡前把自己收拾好,然後不緊不慢地洗漱完,推門出去。
已經日上三竿了,他穿過長廊和花圃,朝葉府東側葉父葉母的院子走去。
葉家的現任家主是葉錦的爺爺。
葉錦的父親和他的夫人柳氏住在東側最大的那座獨立院落里,和窈柚住的西北角小院簡直像是兩個族宅。
院門口鋪著整塊的青玉磚,院子裡種著幾株百年份的靈芝草,靈氣濃郁得在晨光里凝成了淡白色的薄霧。
正廳的門敞著,裡面已經飄出了靈食特有的清香,那是用靈谷靈蔬烹製的飯食,光是聞一聞都能讓普通修士體內的靈力微微加速運轉。
葉錦坐在葉父右手邊的位子上,難得地掛著一抹笑。
他今天心情確實不錯,一部分是因為能和葉父葉母安安靜靜地吃頓飯。
這份平淡的溫情是他九世里最珍視的東西,每一次失去了才知道有多奢侈;另一部分則是因為離晝的轉變。
離晝主動開口了,主動向他求助了,這意味著他這一世完成任務的希望比前九世都大。
如果任務真的能完成,他就可以留在這個世界裡,這個念頭讓他從心底浮起一絲久違的輕鬆,眉目間的憂愁都淡了幾分。
葉父正給他夾菜,柳氏在旁邊笑著說什麼,三口人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窈柚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他跨過門檻,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那身新衣袍的料子照出了一層極淡的柔光。
在門口站了一息:「父親,母親。」
葉父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冷淡地「嗯」了一聲,便繼續低頭夾菜。
當初把窈柚接回來,很大程度上是想看看這個胞妹留下的孩子能不能繼承她的煉丹天賦,所以才直接記在了自己名下做庶子。
結果發現窈柚的天賦平平,遠不如葉錦,失望之下便再沒多費過心思,不過是按規矩給一份月例,給一口飯吃,權當養個閒人。
柳氏連應都沒有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