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維持著被挑起下巴的姿勢,跪坐在地上,直勾勾地望著那扇已經空無一人的木門,望了很久。
才慢慢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身上的傷口在短褐底下隱隱發癢,那種細微的麻癢感意味著皮肉正在快速癒合。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幾刻鐘前還疼得抬不起來的手臂現在已經恢復如常,肋骨上被葉承踩過的淤痕也褪得只剩一點淺淡的青色。
離晝面無表情地扯了扯衣襟,已經習慣了傷口可以快速癒合。
他走到屋角,從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面摸出一隻破舊的布包,裡面放著幾塊成色普通的靈石和一把半舊的銅鏡。
這是他來葉家兩年攢下的全部家當,準確地說,是偷來的。
離氏教他的唯一一樣東西就是鬼影步,這種步法來無影去無蹤,本是離氏嫡系才有資格學的保命秘術,他是在嫡系子弟練功時躲在窗外偷看學會的。
靠著這套步法,他在葉家兩年幾乎偷學遍了所有授課丹房裡的功法秘術,旁聽過無數次長老授課,翻過夜半無人時的藏書閣,每一個陣法和丹方的細節都刻進了腦子裡。
唯一進不去的是葉家禁地,那裡的陣法層層疊疊,符咒密密麻麻,他試過幾次都無功而返。
這一夜離晝沒有睡。
他先打了盆冷水,把臉上和手上的血污仔仔細細地洗掉,額角那道傷口已經癒合得只剩一條淡粉色的細線。
洗完臉,他對著那面半舊的銅鏡開始收拾頭髮,從前他從來不梳頭,因為頭髮可以能遮住臉上的紋路,也能遮住別人投過來的目光。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把打結的發尾一縷一縷地解開,用掉了小半夜的時間,解得耐心而專注,像是這輩子第一次認真對待自己的身體。
頭髮梳整齊了,身上的衣服卻還是那件破舊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棉絮,衣擺上的破洞能透出裡頭的皮膚。
他翻遍了屋裡所有的角落,也只找到這一身衣服。
離晝沉默了片刻,放棄了給自己找衣服的念頭,推門而出。
他在夜色里無聲地穿梭,鬼影步帶起的風輕得連落在地上的枯葉都吹不動。
先去了葉家嫡系子弟的衣庫,那些華麗的錦袍他連看都沒看一眼,而是從庫房深處的箱底翻出了一套料子最好卻不顯奢華的素色衣袍。
用的是天蠶混紡的料子,柔軟貼身,穿上不會扎皮膚,但又不會讓人覺得招搖。
衣服的尺碼在見到那人的第一眼就刻進了腦海,肩寬腰圍袖長,稍稍回憶就能估算出。
把衣服包好,他又循著空氣中殘留的那人身上的氣息,在偌大的葉府里找到了房間。
用鬼影步進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將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袍放在窈柚的床頭,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放在衣服上面。
紙條上只寫了兩個字「給你」。
他從來沒有寫過字,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剛學寫字的稚童描出來的。
寫完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耳尖紅了,但窈柚睡著了,所以沒人看見,也沒人笑話他。
做完這些離晝去翻了窈柚的屋子,找到了一本他的功課,看到了上面的名字,他伸手在那兩個字摩挲了兩下,把書放回去。
隨後在窈柚床邊的陰影里蹲了下來,隔著三步遠。
窈柚睡著的樣子很安靜,那張艷麗的臉在睡著時反而少了幾分攻擊性,多了幾分柔軟的乖順。
離晝蹲在床邊,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自己心口上,像是怕心跳聲太大把人吵醒了。
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從天黑看到了天亮,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晨光,才猛地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翻窗出去,耳尖紅得能滴血。
回去後也沒有休息,而是徑直去了一趟葉家庫房,從角落裡翻出了一隻多年沒人碰過的舊面具。
那是很多年前一位外門弟子用來遮臉上燙傷疤痕的,後來那位弟子隕落了,面具就一直丟在庫房裡無人問津。
面具是普通的黑鐵打的,能遮住正張臉,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兩個洞。
離晝把面具扣在臉上,對著水缸照了照。
黑鐵面具遮住了臉上蔓延的黑紋,整張臉被遮住,像是一頭被籠住面目的困獸,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
今天是葉家學堂每月一次的休沐日,不用上課。
葉錦天剛亮就起床了,正準備去丹房加練一爐聚靈丹,門還沒出,就聽到了一個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的消息。
「聽說了嗎?昨晚葉承死了!」
「怎麼死的?」
「走水!他院子後半夜起的火,偏偏同屋的人都睡死了,隔壁也沒人聽見動靜。他昨晚好像喝了酒,睡得死沉死沉的,房梁燒斷了砸下來壓在他身上,他修為又低,活活燒死了。」
「嘶……這也太慘了。」
葉錦站在門後,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
葉承這個人,每一世都死在離晝手裡,但不是現在。
前九世,他都阻止了昨晚葉承去找離晝麻煩,所以葉承都是離晝成年之後才殺的,那時候離晝已經修得一身魔功,殺人不眨眼。
但現在離晝才十六歲,所以很可能是因為離晝身上的詛咒死的。
葉錦轉身出門,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沒有直接去離晝的住處,而是先繞了幾條小路,拐了好幾個彎,才站在那間破屋的門前。
門被敲響後,片刻的寂靜,然後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葉錦看清門後站著的人時,瞳孔猛地一顫。
離晝的頭髮不再像昨天那樣亂糟糟地遮住整張臉,而是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
他身穿的還是昨天那件破舊的粗布短褐,身形依舊削瘦,但遮住上半張臉的黑鐵面具讓整個人看起來和昨天判若兩人。
面具後面露出的那雙眼睛看過來時,眼神帶著一種陰暗沉沉的冷意,和葉錦記憶深處那張冷厲漠然的臉驟然重合在了一起。
他恍惚了一瞬。
「你。」葉錦皺起眉,迅速壓下腦中那些紛亂的記憶,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如常,「怎麼戴面具了?」
意料之外的,離晝開口了。
聲音依舊是那副沙啞粗糲的調子,但字字清晰。
只說了幾個字:「太醜了,會嫌棄的。」
離晝沒說誰會嫌棄。
可葉錦心臟猛地一跳,腦海里幾乎立刻浮現出了窈柚的臉。
不對,這個時間點窈柚和離晝根本還不認識,前幾世離晝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節點戴過面具,從來沒有。
那他說的「會嫌棄的」,指的到底是誰?
葉錦抿了抿唇,一個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冒了出來,會不會是在說自己?
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葉錦微微抬起眼,看著面具後面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不醜。」
他頓了頓,又說:「摘下來吧。」說完他有些緊張地看著離晝。
離晝沒有說什麼,只是抬起手,將面具摘了下來。
面具後面的臉五官很好,但瘦得過分且遍布淺淡黑色紋路。
黑紋顏色還淺,像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墨跡,但配上那副削瘦蒼白的輪廓,確實有幾分可怖。
他的眼睛沒有看葉錦,垂著眼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葉錦看著那張臉,看著他真的聽了自己的話摘下面具的動作,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麼多世,他花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力氣,跪著求著追著,從沒見過離晝在自己面前這樣順從。
偏偏在這一世,在他心如死灰打算徹底放手的第十世,離晝突然變了。
這算什麼?給他的補償,還是給他的懲罰?
他生生忍住淚意,朝離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腳步有些亂,走到拐角處時扶了一下牆,把滿腔翻湧的情緒全部壓回了胸腔里。
但身後卻突然傳來離晝的聲音:
「別走,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