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眼薄唇,鼻樑高挺,瞳色比常人淺淡,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琥珀的質感。
許聽在看到他臉的那一刻就怔了瞬,一隻手拎著便利店的袋子,一隻手攥著門禁卡懸在半空中。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這個人卻直接朝他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風衣下擺被夜風撩起來一角又落下。
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距離近得有點過分,聲音低沉,像是見到了一位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收留我一晚吧。」
許聽被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和突如其來的請求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攥緊了手裡的袋子,聲音有些結巴:「我,我們好像不認識。」
黎萊沒有因為他的後退而拉開距離,反而往前又邁了一步,用他沒受傷的那條手臂自然而然地攬住了許聽的肩膀,把他整個人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這個動作做得太過流暢,他的手掌隔著許聽的薄外套壓在他肩頭,掌心微微發涼,力道卻帶著不容拒絕。
黎萊低下頭,淺淡的琥珀色瞳孔對上許聽慌亂躲閃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怎麼會不認識?那天在酒吧,你可是抱著我不放的。」
許聽被他摟著肩膀,整個人的體溫都在往臉上涌。
他的目光順著黎萊高挺的鼻樑滑到他微微勾起的薄唇,再滑到他吊著繃帶的手臂和繃帶上暗紅的血跡。
一個被他埋了好幾天的記憶碎片忽然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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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調查局的人不是說這個人對他意圖不軌嗎?
他當時還覺得是個什麼滿臉橫肉的歹徒,結果對方居然有這麼一張臉。
「是你。」許聽的聲音變了調,臉頰滾燙,心跳快得不像話。
黎萊看著他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尖的模樣,輕笑一聲:
「想起來了?那天你主動抱住我,卿卿我我的,結果突然跑出來一個男人打了我們一頓。我現在傷還沒好,都是因為你,你得對我負責。」
這段話里有且只有一句是真的,他受傷了。
那天在北倉路酒吧被宋凜序打成重傷,他變成蝙蝠逃出去之後一直躲在這座城市的下水道和廢棄工地里養傷,可血獵組織的追捕網鋪得太快,他這幾天東躲西藏,已經快沒有安全的地方可以藏身。
宋凜序的重擊傷到了他的蝠翼基部,沒有半個月根本沒法再變形,而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沒有血獵會懷疑的普通人的住處。
眼前這個人類已經被血獵清除了標記,而他們不會想到這個人的血脈里有吸血鬼的一絲血脈,他能夠藉此找到他,是個完美的掩護。
可許聽一個字都不覺得假。
他聽到那句卿卿我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炸成了空白,他那天喝醉了到底都幹了什麼。
同時想到宋凜序,眼眶又紅了,既然宋凜序可以找別人,他為什麼不可以。
他憑什麼還要替宋凜序守著什麼清白。
「那你當我男朋友。」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用力,帶著賭氣和較勁,眼眶也跟著紅了一圈。
黎萊挑了挑眉,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反正他只是要一個養傷的地方。
甚至有一個儲備糧也挺好的。
夜色沉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在低處鋪成一片細碎的光河。
臥室里只亮著一盞床頭燈,浴室的門虛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伴著隱約的水聲和電視劇的台詞。
窈柚整個人泡在浴缸里,熱水漫到鎖骨,水面上浮著一層白色泡泡,被他用手掌無聊地拍來拍去。
防水支架上架著宋凜序的平板,屏幕里放著最近在追的仙俠劇,女主正哭著對男主說你怎麼這麼狠心,他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跟著哼兩句片尾曲。
雪白的臉頰上浮著兩團紅暈,被熱氣蒸得有些暈乎乎的。
嘴唇也被水汽潤得格外飽滿,上唇那一粒小小的唇珠微微翹著。
眼睫毛又黑又密,被水汽打濕了尖端,黏成一簇一簇的,頭髮也濕了,幾縷黑髮軟塌塌地貼在額角,襯得他整張臉愈發顯得更小。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小尖牙,酸酸脹脹的感覺比早上更明顯了。
用舌頭頂了頂它,感覺它微微動了一下,那種輕微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活動度讓他有點新奇,又有點煩。
怎麼還不掉,掉了就能咬人了。
書房裡燈光冷白,和浴室的暖黃形成了兩個世界。
宋凜序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牙齒排列圖,鉛筆線條精確乾淨,每一顆牙齒的窩溝尖嵴舌側面的弧度都標註了詳細的尺寸。
是上次用指尖在窈柚嘴裡量出來的。
圖紙旁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石膏模型,已經雕刻出了大半口牙齒的形態,排列得整整齊齊,只有犬齒的位置是空著的。
宋凜序正在用雕刻刀修整一顆左下第一前磨牙的咬合面,刀刃在石膏上刮出極細的白色粉末。
他計劃在窈柚換完牙之後,把換下來的乳牙嵌進這個石膏模型的空缺位置里,收藏起來。
但這些話他沒跟窈柚說過。
要怎麼跟一隻還在換牙的小吸血鬼解釋自己為什麼想把他換下的牙齒都保存下來,這個問題他準備等做完了再直接說。
「宋凜序——」
窈柚的聲音從浴室里傳出來,被泡得軟綿綿的,尾音卻帶著一絲不尋常的急促,像是在喊人過來看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宋凜序手裡的雕刻刀頓了一下。
他沒有把刀放下,只是偏頭朝浴室的方向應了一聲,「怎麼了。」
窈柚沒有回答他,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這次聲音更高了些,帶上了幾分不耐煩和一絲隱隱約約的慌亂。
宋凜序把雕刻刀擱在桌面上,沒來得及收拾桌上攤開的圖紙和石膏模型,起身就往浴室走。
門開了,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窈柚身上被熱氣蒸出來的比平時更濃的溫香。
窈柚坐在浴缸里,一隻手捂著嘴,指縫間有鮮紅的液體正在往外滲。
血一滴一滴地從他手指邊緣淌下來,落在他雪白的手背上,落進浴缸里浮著白色泡沫的水面,在泡沫上砸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小洞,然後被水稀釋成淡粉色的細絲,一縷一縷地擴散開。
「我牙掉了。」窈柚從手指後面含含糊糊地說,聲音因為捂著嘴而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