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梨看清了那個眼神,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紅著眼眶,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干又啞,斷斷續續地迴蕩在空曠的寢殿裡。
他笑著笑著就哭了,兩道淚痕順著眼角滑進凌亂的鬢髮里,和頭頂澆下來的茶水混在一起。
「褚無缺!你好狠的心。」聞梨徹底崩潰,聲嘶力竭,「一而再,再而三,你拿我當取笑的玩意兒,就為了逗他開心?!」
他指著窈柚,手指抖得幾乎對不準方向。
褚無缺垂眸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不要你了,」他哭著說,聲音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從嘶啞的吶喊變成了喃喃自語般的重複:
「誰都不要了,褚無缺不要了,聞家不要了,皇帝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
他一邊喃喃地念著,一邊翻過身,朝牆角的匕首爬了過去。
手指握住了那把粗糙的刀柄,沒有絲毫猶豫,反手便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了進去。
刀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短促。
鮮血瞬間湧出來,染紅了他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奴籍衣袍。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殿頂描金的藻井,那上面的金龍張牙舞爪,和他當初做貴妃時時常來養心殿看到的那個藻井一模一樣。
只不過那時候他是跪在殿中接旨,現在是躺在地上等死。
褚無缺在他拿刀的那一刻便抬手捂住了窈柚的後腦勺,將他的臉按進自己懷裡,不讓他看。
窈柚猝不及防被他悶了一臉,唔了一聲,抬手推開他的手臂,從他懷裡掙出來,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我又不怕,你捂我幹什麼。」
褚無缺低頭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細白的後頸,緊繃的下頜微微放鬆了幾分。
額頭抵上窈柚的額頭,說話時的氣息拂在窈柚的唇上,聲音低沉平穩:「他的屍體怎麼處置?」
窈柚隨口道:「丟亂葬崗唄,你那天不是說要把他丟去亂葬崗嗎?」
那天聞梨在殿中攔住褚無缺,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褚無缺轉頭就把這件事告訴了窈柚。
窈柚知道聞梨肯定要搞事,便讓褚無缺派人暗中跟著聞梨。
那瓶藏在廢料房角落裡的斷腸散,聞梨自以為是自己偷偷找到的,殊不知褚無缺的人早就把他的一舉一動匯報得清清楚楚。
聞梨每天劈柴時偷偷摸摸磨的那把匕首,窈柚也知道,褚無缺也知道。
他們只是等著看他什麼時候動手。
窈柚要的是樂子,而他要的是等窈柚玩夠後,徹底除掉對方。
褚無缺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看著他得意洋洋地翹著嘴角,嘴巴一張一合說要把人丟去亂葬崗,眼角那點天然的弧度微微上挑。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連害人都害得這麼理直氣壯,這麼理所當然。
他忍不住低下頭,在窈柚的唇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的發頂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窈柚被他抱得莫名其妙,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敷衍:「你又怎麼了?一大早的膩歪什麼。」
褚無缺沒有說話,只是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聞著那股讓他安心的淡淡甜香。
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那天夜裡在宮道上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頂小轎里的人。
從此人間萬物,皆不及他。
(完)
江珀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過來。
他躺在一張大到離譜的床上,腦袋底下墊著兩隻蓬鬆得過分的鵝絨枕頭,眼前是挑高了五六米的天花板,上頭掛著一盞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貴的水晶吊燈。
窗簾沒拉,陽光從落地窗里浩浩蕩蕩地湧進來,把他整張臉曬得又干又燙。
他眯著眼睛翻了個身,腦子裡的記憶像被人拿攪拌機打了一遍,碎片亂飛。
江氏集團,VERTIGO攀岩俱樂部,贊助合同,還有一張臉。
一個男人掛在垂直的岩壁上,背肌賁張,汗水沿著脊柱溝往下淌,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神專注得像要殺人。
江珀把腦子裡那張高清無碼的肌肉照又調出來看了幾秒,開口:「他身材真的那麼好嗎?」
腦海里叮的一聲響,一塊半透明的藍色面板在他眼前彈了出來。
【系統:……這是你第一關心的?】
「廢話,」江珀翻了個身,把被子夾在腿間,理直氣壯地說,「不然我幹嘛追他。」
【系統:任務是讓他愛上你,不是睡他!】
「有區別嗎?」江珀坐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順手拿起床頭柜上原主留下的手機。
鎖屏壁紙也是那個人。
原訓宥剛從岩壁上下來,攀岩背心卷到胸口,露出整片腹肌,仰頭灌水喉結在陽光下滾動。
江珀對著屏幕吹了聲口哨,又劃了兩下相冊,從比賽抓拍到雜誌封面到偷拍的訓練照應有盡有,活脫脫一個私生飯的資料庫。
「這原主拍得還挺全,省得我再搜了。」
【系統:你能不能正經一秒鐘!!!】
「我很正經啊,」江珀翻著相冊,頭也不抬,「對了,那個窈柚好看嗎?」
【系統:你——】
「如果比我好看,我得提前做醫美,這臉不能輸。」
江珀說著打開前置攝像頭,對著屏幕端詳了一下原主的臉。
眼尾微挑,嘴唇飽滿,下巴尖尖的,是那種一看就很會玩的長相。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如果沒我好看,那我穩了,不過這鼻子是不是有點塌?回頭去打個玻尿酸。」
【系統:你能不能正經一秒鐘!!!】
「別廢話了,把劇情發我,」江珀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丟,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從土耳其空運來的長毛地毯上。
系統沉默了幾秒,然後把一段長長的劇情文本塞進了他腦子裡。
原訓宥,三十歲,VERTIGO攀岩俱樂部創始人兼總教練,亞洲唯一完成過5.15d難度線路的華人。
沉默寡言,冷麵閻王,圈內人稱「岩壁上的閻王」。
追他的人從俱樂部前台排到體育總局門口,他眼皮都沒抬過一下,每天除了訓練就是訓練,活像一塊長了肌肉的花崗岩。
這都沒問題,問題出在另一個人身上。
原訓宥的青梅竹馬,從小在同一個家屬院長大的,後來原訓宥開了俱樂部,窈柚就以「幫忙」的名義賴在俱樂部里不走。
名義上是俱樂部經理,實際上啥活不干,整天穿一件大一號的白襯衫在原訓宥面前晃來晃去,說話細聲細氣,看人的時候眼睛像是要哭不哭,像只受驚的小鹿。
受了委屈就咬著下唇低頭不說話,眼眶紅紅的。
俱樂部里有人看不慣他,私底下叫他「白蓮花本花」,可原訓宥受他父母託付,要照顧他。
江珀把劇情翻完了,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浴缸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從好奇變成煩躁再變成一種極致的輕蔑。
他把手機往洗手台上一扔,仰頭罵了一句:「死綠茶,最煩這種裝純的。」
在原本的故事線里,就是這個窈柚一直在原訓宥身邊吹耳旁風。
說江珀不學無術,就是個玩咖今天喜歡你明天就去睡別人,贊助俱樂部肯定是另有所圖說不定是想泡哪個年輕運動員。
【系統:劇情就是這樣,所以你打算怎麼——】
「既然他那麼喜歡演,」江珀沒好氣地從鼻孔里哼了一聲,對著鏡子把濕漉漉的劉海撥到額前:
「那我就演死他,他不是愛裝無辜嗎?我比他還無辜,他不是愛在原訓宥面前咬嘴唇嗎?我咬到他原訓宥看我一眼都覺得心跳加速,我看他還怎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