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無缺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來看向聞梨,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動。
然後他笑了,嘴角微微勾起來,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你死了,我會將你丟去亂葬崗。」
說完他便收回目光,玄色的袍角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腳步沉穩如初,朝著內殿的方向去了。
聞梨站在原地,手中還攥著那塊濕漉漉的抹布。
亂葬崗,他輕輕笑了笑,那笑聲輕短,卻比哭還要難聽。
他早該知道的,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可他還是自取其辱地開口問了,像是一個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人,還要湊上去看看對方會不會在最後一刻手下留情。
答案永遠不會變,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認罷了。
他低下頭,重新跪下去,把褚無缺踩過的那塊地磚又擦了一遍。
最後他去尋了一種叫斷腸散的東西。
那東西不難找。
聞梨做了八年的貴妃,雖然如今入了奴籍,但宮裡那些犄角旮旯的規矩和門道他比誰都清楚。
太醫院後頭的廢料房裡常年堆著些廢棄的藥材和藥劑,其中便有一小瓶斷腸散,被塞在最角落的抽屜里,瓶身上積滿了灰。
聞梨把它藏在袖子裡帶回了下人房。
他不會殺褚無缺,殺了褚無缺太便宜他了。
他要讓褚無缺活著,活著眼睜睜看著他最在意的東西死在他面前,他要讓窈柚死。
那天夜裡褚無缺和窈柚又鬧到很晚。
次日清晨,褚無缺天還沒亮便出了寢殿。
幾個前朝舊臣聯名上書請皇帝臨朝親政,實際上是想試探新帝到底是誰的傀儡,朝堂上議論紛紛,他必須親自去壓一壓。
窈柚還在睡,睡得昏天黑地,裹著錦被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兩條腿蜷在被子底下,腳趾無意識地蹭了蹭被面。
聞梨端著茶盤低著頭,和其他幾個輪值的宮人一起跪在角落裡,一跪就是將近一個時辰。
他聽見窈柚翻了個身,聽見被褥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一聲帶著軟啞的嘟囔:「渴了……」
殿中只有他和另外兩個宮女。
那兩個宮女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正要上前,聞梨已經端著茶盤站了起來。
他是奴籍,平日裡這些近身伺候的活計輪不到他,可此刻他動作卻極其自然。
倒茶試溫,將杯蓋輕輕蓋好,放回茶盤上,端著茶盤低頭走到榻邊。
那兩個宮女見他主動上前,便退回了原位,沒有多想。
聞梨端著茶盤走到榻邊。
窈柚迷迷瞪瞪地翻過身,半張臉埋在枕頭裡,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白嫩的手指在空中懶洋洋地勾了勾,示意他把茶遞過來。
聞梨端起那杯茶,杯口上塗了斷腸散的地方在晨光下看不出一絲痕跡,無色無味。
他低著頭,強迫自己冷靜,但手指不免還是有些發抖,雙手捧著茶杯遞了過去。
窈柚伸出手去接那杯茶,指尖剛碰到杯壁,手指卻忽然一軟。
昨晚被褚無缺握著手摺騰,手指到現在還使不上勁。
茶杯在他指尖打了個滑,連杯帶茶一起翻了下去,溫熱的茶水潑了聞梨一身,茶葉末子沾在他灰撲撲的衣襟上,順著衣褶往下淌。
「你連端個茶都端不穩?」
窈柚眉頭擰了起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那股子嬌縱的脾氣已經先於他的腦子醒了過來。
聞梨心裡猛地一跳,臉色刷地白了。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手指在袖子裡痙攣般地攥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杯口上塗了斷腸散,若是窈柚起了疑心讓人查驗茶杯,他便會前功盡棄。
他跪伏在地上等了漫長的好幾秒,聽見窈柚只是罵他毛手毛腳,沒有再提別的,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裡。
他連忙低下頭:「奴才知錯,這就給陛下換一盞。」
說完端著空了的茶盤退回茶桌旁,背對著榻上的窈柚,拿起一隻新茶杯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窈柚害他至此,他所做之事不過是報仇罷了,是他應得的。
慈悲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聞梨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手指也穩了。
他重新倒了茶,趁身後無人,從袖中摸出那個灰撲撲的小瓷瓶,將最後一點斷腸散的粉末抖進了茶水裡。
深褐色的粉末溶入淡青色的茶湯,轉瞬便沒了痕跡。
他端著新沏的茶,轉身走回榻邊,低下頭,跪下去,雙手將茶杯高舉過頭頂。
動作比剛才更加恭敬而平穩,呼吸壓得極輕極慢,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頭頂那隻茶杯上。
全然沒有發現身後的殿門已經無聲無息地被人推開了,一道修長的玄色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可下一瞬,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聞梨身後伸過來,越過他的頭頂,穩穩地拿走了他雙手奉著的茶杯。
聞梨餘光看見了那隻手,整個人僵住。
他跪在地上,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褚無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有沒有看見他剛剛下藥。
聞梨咬著唇不敢動,可下一秒,茶水順著他的髮絲淌下去,將他整個人澆得狼狽不堪,也將他最後一點希望燒成了灰燼。
聞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猛地彈了起來。
他的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刀刃又薄又利,在晨光下泛著冷森森的白光。
這是他從劈柴的斧頭旁邊撿來的,一塊廢鐵磨成的刀片,粗糙卻足夠鋒利。
他握著刀柄朝榻上刺去,可刀尖離窈柚還有兩尺遠,他的後頸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捏住了。
那手力道大的驚人,聞梨只覺得後頸一陣劇痛,整個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往後一拽,雙腳離地,然後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匕首脫手飛了出去,在地磚上彈了兩下,滑到了牆角。
他仰面躺著,視線里是褚無缺淡漠俊美的臉,和對方穩穩地摟著窈柚的肩膀,將他整個人護在懷裡的動作。
窈柚從褚無缺懷裡探出半張臉,往下看了一眼,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絲毫驚慌意外,只有一種看好戲般的得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