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每一個對他好的人都害了個遍。
那塊透明的面板懸在他視野的角落裡,上面的數字已經變成了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之後他就會離開這個世界,可褚無缺不知道。
他必須做點什麼,皇帝為他做了這麼多,他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
登基大典那一日,天氣好得出奇。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陽光照在金鑾殿的琉璃瓦上,將那一片明黃輝映得耀眼奪目。
百官朝服加身,跪在丹陛之下山呼萬歲,聲浪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震得殿角的銅鈴都在嗡嗡作響。
窈柚穿著那身層層疊疊的龍袍坐在龍椅上,頭上戴著十二旒的冕冠,珠簾從眼前垂下來,把他那張精緻的臉隔在珠光之後,倒真有了幾分天子的威儀。
褚無缺就站在他身側,玄色的蟒袍換成了暗紅織金的朝服,腰間佩著御賜的玉帶,從頭到尾目光都沒有離開過龍椅上的人。
傳位詔書是皇帝親筆所寫,玉璽大印蓋得清清楚楚,身後又有褚無缺的鐵腕壓陣,整個登基大典沒有出任何意外。
朝臣們跪在地上高呼萬歲的時候,心裡頭其實都在犯嘀咕。
誰不知道褚無缺是個閹人,他做不了皇帝,便推了一個天仙似的少年出來當傀儡,和從前那個傀儡皇帝又有何區別。
這江山名義上姓窈,實際上還是姓褚。
至於那個被關在宗人府的前皇帝,反倒沒幾個人敢提。
這些閒言碎語窈柚一句也沒聽見。
此刻他正坐在御書房的龍椅上,被褚無缺圈在懷裡,手裡握著一支硃筆,筆尖懸在明黃色的聖旨絹面上。
褚無缺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修長有力的手指包裹著他的手,帶著他的手腕一筆一划地在聖旨上寫下立後的詔書。
這是窈柚登基之後親手寫下的第一道聖旨,而褚無缺絕不允許這道聖旨是為了別人。
窈柚的第一次都得是他的,寫聖旨也一樣。
「封褚氏無缺為後。」
窈柚一邊被他握著手寫,一邊慢悠悠地念出來,念到一半忽然皺了皺鼻子,偏過頭看著褚無缺近在咫尺的側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情願的嬌縱:
「朕寫得手都酸了,你寫剩下的。」
褚無缺低笑了一聲,握著他的手沒有放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把剩下的幾行字一筆一划地寫完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硃筆,拿起玉璽在聖旨末尾蓋了印,然後將聖旨放到一旁,把窈柚的手拉到唇邊,在他微紅的指尖上親了一下。
登基之後,聞梨被從冷宮裡提了出來,削了所有位份,入了奴籍。
窈柚讓人把他安排在最苦最累的粗活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燒水,燒完了水還要一桶一桶地抬到寢殿後頭的浴池裡去。
那些水是褚無缺和窈柚沐浴用的,更準確地說,是他們每次雲雨之後清洗用的水。
起初聞梨不知道這些水的用途。
他只知道新帝每日都要沐浴,有時候一天要洗好幾次,每次都要用大量的熱水。
一個人燒不過來,又要劈柴又要拉風箱又要一桶一桶地抬水,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他那雙落了隱疾的手握不住斧頭,常常劈幾下便疼得鑽心,只能咬著牙用胸口頂著斧柄往下壓,好幾次斧頭滑下來差點劈到自己的腳。
後來他知道了,因為這些水每次送進去的時候,內殿裡都瀰漫著一股甜膩的香膏氣味,混著另一種氣息。
而窈柚每次都是被褚無缺抱在懷裡,裹著毯子,露出一張潮紅未褪的小臉和兩條軟綿綿垂著的腿。
褚無缺抱著他走進浴室,從頭到尾沒有看過跪在角落裡提著水桶的聞梨一眼。
聞梨跪在浴室外面,聽著裡頭隱隱約約傳出來的水聲和窈柚嬌縱的抱怨。
然後褚無缺的聲音便會低低地響起,帶著寵溺和溫柔,哄著勸著,偶爾夾雜著幾聲低笑。
聞梨垂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袖子裡,紅腫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以為褚無缺從來不會笑的。
他認識褚無缺八年,見過他冷笑,見過他嗤笑,見過他皮笑肉不笑地應付朝臣,卻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笑。
原來他會笑,只是不對他罷了。
聞梨抬起那雙滿是血絲和淚水的眼睛望向浴室緊閉的門,片刻之後又低下去,把湧上來的酸澀和痛楚一起咽回了肚子裡。
八年的情分,就當做餵了狗。
這條狗他養了八年沒養熟,如今跟了別的主人,搖尾巴搖得倒是歡快。
他與褚無缺,從今往後,再無任何關係。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
聞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劈柴燒水抬水擦地洗衣,十根手指的關節從紅腫變成了青紫,又從青紫變成了粗糙發硬的繭子和疤痕。
他瘦了很多,從前清俊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來,那身灰撲撲的奴籍衣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便往裡灌。
每天晚上回到下人房裡,躺在硬邦邦的鋪板上,看著視野角落裡那塊透明的面板,看著上面的數字一天一天地變少。
自己快沒有時間了,他必須儘快行動。
那天傍晚,聞梨正跪在寢殿的地上擦地。
他的膝蓋已經跪出了厚厚的繭子,不再像從前那樣疼得鑽心,只是每到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
他低著頭,手裡攥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著冰涼光滑的地磚。
腳步聲從殿門的方向傳來,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那雙黑色的官靴踏上了他剛擦乾淨的地磚,玄色的袍角在靴面上輕輕掃過,從他面前經過。
聞梨低著頭,看著那雙靴子一步一步地走近。
靴面上繡著暗金線的雲紋和蟒紋,那是九千歲的規制。
這雙靴子他見過無數次,無數次在他低垂的視野里出現,又無數次毫不停留地掠過。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低頭。
聞梨站起了身。
他的腿因為跪了太久而微微發麻,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
「褚無缺。」聞梨叫了他的名字,「如果我死了,你會傷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