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員看了一眼照片,眼睛亮了亮,但搖頭抱歉說:「no。」
路遲澤點了點頭,把照片留在櫃檯上,又留了筆錢,告訴店員希望能把照片放在這,見到這人可以聯繫他,他會再付酬勞。
在店員答應後,轉身走了。
離開後路遲澤又去了其他家店。
餐館、洗衣店、潛水裝備店、賣明信片的小攤。
每走到一個地方,他就把照片遞上去,用英語問,問對方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他列印了很多份,手裡總留著一張。
那些看過照片的人,幾乎都會先吸一口氣,然後感慨一句「so beautiful」。
再抬頭看看他,問:「他是明星嗎?是你男朋友嗎?」
路遲澤說:「這是我愛人,我們吵架了,他不理我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要散在熱風裡。
對方就會露出同情的表情,說一些:「別著急,他一定還在島上」,「他長得這麼好看,見過的人不會忘記的」這樣的話。
路遲澤就點點頭,扯一下嘴角,但扯不動,只能點點頭,說謝謝,然後走向下一家。
從落地馬累到現在,他只在快艇上喝過幾口礦泉水。
喉嚨幹得發緊,嘴唇裂了幾道細口子。
太陽曬在他後頸上,燙得灼人。
他穿的是從基地帶出來的白色T恤,後背洇出一大片汗漬,黏在身上。
口罩還戴著,只露出一雙眼睛,始終冷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遊客叫他的ID「Rex」,他也沒回頭。
有個女孩兒舉著手機跟拍了他一段路,最後猶豫著沒敢上前。
他曾經是聚光燈下最耀眼的選手,此刻卻只是這個海島上拿著照片到處問人的狼狽男人。
第二天傍晚,路遲澤問到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
那人皮膚曬成古銅色,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太陽鏡,正從潛店出來,腳上還掛著沒幹的沙粒。
路遲澤把照片遞過去,對方指尖一夾,摘下墨鏡,眯著眼睛看了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笑了:「這個人啊,我記得。」
路遲澤心口猛地一跳:「你在哪見過?什麼時候?」
男人沒回答,反倒上下打量起他來。
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目光從好奇變成玩味:「你是他什麼人?」
路遲澤喉結滾了一下,還是那四個字:「是我愛人。」
「你的愛人?」
男人把照片舉起來,指著上面的窈柚,語氣怪腔怪調:
「他說他是你愛人?還是你自己在這裡。」
他頓了頓,誇張地比劃了一下,「做夢?」
路遲澤沒說話,冷冷盯著他,
「我見過他一次,」男人把照片拍迴路遲澤胸口,力氣不小。
「但是就你這樣的,戴著口罩像做賊的,一副要死的樣子,我也勸你省省,他那樣的人,你配不起,還愛人?別是跟蹤他吧。」
路遲澤的臉色冷了下來,那雙眼睛又黑又沉:
「問你見沒見過,沒問你的意見。」
男人嗤笑一聲,重新架上太陽鏡,從他身邊走過時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我勸你醒醒,漂亮成這樣的人,不會正眼看你的。」
路遲澤被撞得退後半步,手裡那疊照片散了幾張下來,被風卷著在地上翻了兩圈。
他彎腰去撿。
*
國內,KG俱樂部。
路遲澤臨時請假的消息傳出來後,運營那邊頂了好大的壓力。
微博官微發布了水友賽延期的公告,理由寫的是「選手身體原因」。
兩個小時不到,評論區就攢了幾千條。
「早不請假晚不請假,水友賽前一天突然說生病,你信嗎?」
「這都第幾次出么蛾子了,之前那個柚子主播的事還沒解釋清楚,現在又開始擺爛?」
「作為職業選手,連提前規劃都不懂,粉絲真是白心疼你。」
「脫粉了,真以為自己拿了冠軍就能為所欲為?」
「路遲澤你對得起那些蹲你直播的人嗎?」
「隔壁隊都在正常直播,就你事多。」
罵得最凶的是那些新粉和路人粉。
老粉還在替他說話,說他真的有苦衷,說他不是那種人。
而這一切的主人公,此刻正蹲在馬爾地夫一家灰撲撲的超市門口。
他每天太陽剛出來就到,太陽下山了才走。
超市老闆看他可憐,給他搬了把塑料椅子,他道了謝,卻沒要,就在門口附近的樹蔭底下站著或靠牆蹲著。
他天真地以為,快遞到了,寶寶會來取。
等他來取的時候,自己就能看見他。
這是他在所有希望破滅之後,最後能抓住的一根線。
可快遞到了,卻沒有人來。
陽光被樹影篩成碎金,落在他腳邊。
路遲澤瘦了很多,下頜線比走之前更鋒利,眼窩微微凹陷下去,顯得更加深邃,卻也格外落寞。
目光落在街口,一動不動的,像要穿過來來往往的人影一直看到天邊。
快遞在代收點放了五天,超過免費存放期限,超市老闆開始催他。
第五天傍晚,他去把快遞取走了。
那是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紙箱,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四角壓得很平整。
他抱著紙箱往酒店走。
天忽然暗下來,風從海面刮過來,帶著潮濕的雨腥味,街道兩旁的椰子樹被吹得嘩啦響,接著雨就落下來了。
起先是一滴兩滴,很快便又急又密,像有人打翻了天上一整片灰。
路遲澤沒有跑,甚至沒有找地方躲。
他抱著紙箱,低著頭,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
雨水把他的頭髮澆透,順著眉骨往下淌,迷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隨便買的一件換洗T恤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領口被雨水墜得低低的。
有路過的本地小孩在別人的傘下好奇地看他,他渾然不覺。
回到酒店房間,他關上門,沒有先擦頭髮,先把紙箱上的雨水一下一下地抹掉了。
然後他坐在地毯上,用從便利店借來的小刀割開膠帶。
他打開盒蓋。
紅絲絨上,FMVP獎盃安安靜靜地躺著,在室內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底座上刻著一行字,那年他二十一歲,站在世界舞台上,何等的意氣風發,台下的歡呼像海嘯一般湧來。
而此刻,海嘯全都退去了,只剩這枚冰冷的金屬,和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