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裹著外套,眉頭擰得死緊,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
「你們是不是鬧矛盾了?昨天吵架了?還是你說錯什麼話了?」
「沒有。」路遲澤的嗓音啞得厲害。
他外表很冷,就喜歡裝得一副散漫從容,可現在的他,散漫全無,只餘下一種被凍住的鈍痛。
「我們怎麼會有矛盾,這一周他每天都跟我說早安晚安,昨晚他還說想我,說想一輩子跟我在一起。」
他吞咽了一下,喉結生硬地滑動:
「我們把錢放在一起了,放到共同帳戶里,說好了以後一起用。」
他停住了,說到以後兩個字的時候,胸口忽然塌了一塊。
老唐聽到錢的時候,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謹慎:「你往那個帳戶里,放了多少錢?」
路遲澤還在給對面發消息。
他像個被寫進死循環的程序,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發消息,哪怕怎麼一條都是在被拉黑的狀態。
「寶寶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我哪裡做錯了你告訴我。」
「寶寶你接一下電話好不好。」
「寶寶你昨晚說想我,我也想你。」
「寶寶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寶寶你別不理我,寶寶。」
綠色的對話框一條接一條地往右排,整齊地排列著,每一條前面都跟著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他就像沒有看見一樣,發完一句又發一句,同時查那個FMVP獎盃的物流,還在轉運。
老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又問了一遍:「路遲澤,你放了多少錢?」
路遲澤的手指這才頓了一下,指尖懸在半空。
他抬起眼,那雙平時鋒利得能看穿對手走位的眼睛,此刻紅得厲害,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整個人的肌肉都繃了起來,肩膀的線條在睡衣下面頂出一個鋒利的角度。
「三……億。」他說。
老唐整個人都定住了,他張了張嘴,過了快三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三億?!」
路遲澤沒應聲,他的拇指還停在鍵盤上,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老唐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瘋了嗎路遲澤?!你連人家本名都不知道,視頻沒見過幾次,你就把三億放進去?你查過那個帳戶是什麼了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像一個標準的被詐騙案例?」
路遲澤低垂下眼睛,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不是騙子,他怎麼會是騙子。他對我說的每句話都……」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完整地複述出對方說過的某一句保證。
太多了,全是甜膩膩輕飄飄的,此刻想來,竟沒有一句能抓住。
「他不是那種人。」
「你見過他嗎?你知道他說的哪句話是真的嗎?」
老唐一句接一句地逼問,不是他非要在這個時候往路遲澤心上捅刀,而是這件事太大,大到他身為旁觀者都被砸得耳朵嗡嗡響:
「三億,你整個身家都搭進去了,你連他的人都找不到!你現在告訴我他不是那種人?路遲澤你清醒一點,他把你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拉黑了,你還不覺得有問題?」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他顫著手打開了那個共同帳戶的頁面。
頁面加載跳轉,數字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帳戶餘額:0.00元。
老唐倒吸一口涼氣。
路遲澤盯著那個零,不肯相信對方真的是一個騙子,他反覆刷新了兩次。
交易記錄那一欄,一大筆資金早在兩天前,就被分幾筆全額轉出,最後一筆,是在昨天。
路遲澤把手機握得太緊,指節青白,手背上的血管凸出一道道猙獰的輪廓,手卻抖得停不下來。
老唐腦子也嗡了一下,三億,說沒就沒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已經冷了下來:「對方就是騙子,標準的殺豬盤。錢沒了可以再賺,現在趕緊報警,趁資金還沒完全出境,也許還能追回一部分——」
「不能報警。」路遲澤打斷他。
「什麼?」
路遲澤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報警的話,寶寶會有案底的,他不能有案底,他還要做手術,他嗓子那樣,不能受刺激。」
他說得那麼認真,認真到老唐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老唐停了兩秒,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把手機摔了,氣得笑了出來:
「你清醒一點!三億!路遲澤你是不是還沒睡醒?他要你三萬也就算了,那可是三億,你真是瘋了,他把你人都騙了,把你錢都卷了,你還擔心他有案底?怎麼,你的錢是紙,他的案底是金子?」
「我知道。」路遲澤說。
「你知道還護著他?!」
路遲澤抿緊了唇,下顎線條繃得死緊,「我不能毀了他。」
「怎麼著,這錢你要白送給他?」老唐要被他氣死了。
路遲澤低下頭,良久,他啞聲說了一句:
「我要去找他,月底的水友賽,我參加不了了。」
說完猛地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你請了假再走!」老唐沖他喊。
路遲澤當天晚上就走了。
請假理由是身體不適,需要休養。
運營那邊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全被他掛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底下的城市燈海一點點變小,最後被雲層吞沒。
他覺得胸口空了一塊,從飛機開始爬升就隱隱作痛,一直痛到落地。
連呼吸都是斷斷續續的。
到了馬累,他一路轉快艇,到了那座島。
旅遊巴士沿著環島公路開,兩邊是花花綠綠的潛水店和賣冰沙的小販,空氣里瀰漫著海腥味和防曬霜混在一起的味道。
路遲澤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攥在手裡,屏幕暗著,眼睛卻沒有焦點。
他到島上先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那個超市。
把列印出來的照片拿在手裡,薄薄一張A4紙,他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面寫了自己的電話號碼,然後走進了超市。
「請問你見過這個人嗎?」他用流利的英語問,把照片遞到櫃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