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帝陳緒回不在京中,領兵在外打仗,已經一年多沒回來了。
朝里剩下的臣子們見他久不歸朝,便動了心思,張羅著給他納妃。
明面上是說陛下身邊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能安撫安撫他的性子。
可其實誰都清楚。
陳緒回今年不過二十有五,自小被人下了毒,又不肯好好服藥,太醫院那邊早暗中傳過話,說陛下未必活得過三十。
既然這樣,若能讓自家女兒進宮,趕上日子生下一男半女,往後他們這些人家便能一步登天。
只不過陳緒回剛上位那陣,後宮就被他拆了個乾淨,原址圈成一座鬥獸場。
如今沒人敢不經他點頭,真把人往宮裡送。
於是只能退一步,在宮外一處僻靜的宅院裡先安置下來,等人挑好了,再送給陛下過目。
送去的人有男有女,窈柚就是被送去那院子的其中一個。
外頭偶爾有幾聲吆喝和鐵甲碰撞的響動,大約是巡防的兵卒。
車又慢慢往前走,晃晃悠悠,窈柚整個人被顛得懶洋洋的。
他半靠著車壁,把渣攻這個人從腦子裡拎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發現這次渣攻是個有病的。
他自小聰慧過人,說是天降的紫微星也不為過,書讀一遍就通,弓馬刀劍樣樣上手。
原本該是那一朝最金貴的一個太子,卻被那些嫉妒他忌憚他的人暗地裡下了毒。
那毒陰得很,要不了命,卻一點一點蛀他的心性。
從那時起,他便落下了病根,陰鷙,喜怒無常。
他文才武略沒有一樣不行,卻因為兒時受盡折磨,養出了一副殘忍的心肝,滿腹經綸韜略,就沒有用在正途上的。
登基不過三年,就把所有敢忤逆他的人殺了一遍。
朝中如今每日戰戰兢兢,能辭官回鄉的早跑得一個不剩,留下的都是膽大的。
好在從去年起,陳緒回喜歡上打仗,已經一年多不曾回京,都在攻打各個國家。
京中的官員,得以喘口氣。
也正因為他們膽大,才敢趁陳緒回不在京中,張羅著給他選人。
窈柚想可不就膽子大麼。
換作旁人在朝里,怕是連納妃兩個字都不敢提。
陳緒回連後宮都不要了,把整片宮殿拆平,圈出一座極大的獸場。
聽說裡頭養著虎豹,也養著活人。
他高興了便自己進去走一遭,出來渾身的血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那些獸和人見了他都怕。
也就那群大臣膽子大。
要不是因為這次真招到了有用的人,他們都得被齊齊砍瓜切菜。
窈柚看到這兒,低頭翻自己的衣袖,又摸了摸衣襟,從夾層里摸出一個小香囊。
那香囊只有半個巴掌大,青灰的底子,上頭繡著幾枝細草,針腳走得密,料子也軟。
他拿兩根手指勾著系帶,把香囊提起來,在半空轉著圈地甩。
這個有用的人當然就是他。
惡毒男配是個醫師,這香囊里裝的是他照祖傳方子配出來的藥,能靜心養神。
他原本盤算著把這藥進獻上去,賞賜總能撈到。
可陳緒回連太醫院配好的藥都不喝,對喝藥厭煩到了骨子裡,更不會派人去民間尋什麼土方。
他這藥做得再好,也遞不到那人跟前。
正巧碰上朝中大臣要給暴君選人,他就自己薦了上去。
窈柚又甩了一圈香囊,心裡越發得意,這藥不用煎不用煮,佩在身上就行。
而且劇情里寫了,是真有效。
到那時候,滿宮上下,只有他能讓陳緒回安靜下來,只有他手裡攥著這根繩子。
所有的人都得聽他的。
車外「吁」的一聲,馬停了。
窈柚把香囊收進衣襟,指尖勾過一旁的灰紗,往臉上一系。
那紗不算厚,半遮半掩的,只把他下半張臉籠住,露出一雙眼睛和額前幾縷黑髮。
他彎腰掀起車簾,外頭的天光潑進來,照得他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
有人已經站在車前等著。
那是個管事的,約莫三十來歲,一身深青的袍子,本來垂著眼,只等著從車裡再下來一個人。
可當窈柚站定,那人抬起頭來,視線落到他臉上,竟一時愣住了,喉嚨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窈柚偏過臉,只當沒看見,眼尾輕輕往他身上一掠。
管事的這才回過神來,忙低下頭,抬手朝院子裡引了引,說:「公子隨我來。」
宅子門面不大,裡頭卻深。
繞過一道影壁,再走過一條窄窄的石子路,前頭便是一個四方的小院。
院中已經站了十來個人,有男有女,衣飾各異,卻都規規矩矩地分站在兩廊下,安安靜靜。
窈柚走進去時,那些目光便齊齊聚了過來。
他們先看見的是他那身淺色的衣裳,料子不算頂好,可穿在他身上,竟顯得那衣裳都跟著貴了起來。
再往上看,便看見他露在紗外的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細瓷,透著一層薄薄的冷光。
他脖頸修長,腰被一條舊色的帶子松松繫著,仍能看出細,細得不像話。
走得不快,步履輕而穩,整個人帶著一種和這院子格格不入的氣韻,像一片薄雪落進了灰泥里。
那些視線里,有驚艷,有審視,也有藏不住的妒意。
窈柚掃了一眼,便把這些人的心思猜了個大概。
來這裡的,沒幾個是真心愿意的。
有些人是被家裡逼著送來的。
上了車還不知道要去見誰,只曉得自己要進一座宅子,往後命運全不由己,所以一個個垂著眼。
另一些人卻是心甘情願來的,甚至暗自較著勁。
畢竟陳緒回雖殘暴,可賞起人來從不手軟。
曾有個人往軍中進獻了一頭白虎,陳緒回連眼皮都沒抬,開口就賞了千兩黃金。
千兩黃金,夠多少人幾輩子吃喝不愁。
所以那些為富貴來的,一個個昂著頭,把背挺得筆直,眼珠子卻不安分,在院裡其餘人身上來回打量,估量著自己能得幾分勝算。
窈柚懶得理他們。
這些人湊在一塊,倒像是把「爭寵」兩個字明晃晃寫在了臉上。
他在人群里掃了一遍,忽然停住落在廊下站著一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