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身量比旁人高些,肩背挺得筆直。
清冷高傲凌厲,整個人像在告訴所有人,他不屑與這群人站在一起。
窈柚看過去時,那人也正朝他望過來。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先移開。
窈柚心裡哦了一聲,是主角受。
被渣攻第一個滅掉的國家裡的太子。
國破那日,他眼睜睜看著陳緒回率軍踏破宮門,他父王母后的頭顱被掛在城牆上,他的兄弟姊妹一個個死在他面前。
他僥倖活了下來,拼著最後一點勢力,輾轉來到這裡。
可他不是來逃命的,他是來報仇的。
他利用剩下的那點人手,去搜查陳緒回的喜好。
可陳緒回這個人,對人實在沒什麼特別的喜好。
他後宮都不要了,滿京城的貴女公子,沒一個能近得了他的身。
唯一能讓他多看一眼的,只有鬥獸場裡的猛獸。
於是這位太子便把自己偽裝成了這副模樣,冷傲鋒銳,像一頭不肯低頭的孤獸。
除了這身皮相,他還學了不少別的東西。
討好人的,伺候人的,使人一時新鮮一時離不開的,樣樣都學,樣樣都藏在這副高不可攀的皮囊底下。
窈柚看著他那雙結了冰似的眼睛,心裡卻有點想笑。
腳尖一轉,朝廊下走了過去。
在他面前站定,那雙眼睛在面紗上方輕輕一彎,懷著某種不懷好意的打量。
「你叫什麼名字?」
俞雪沒有答。
他仍站在原地,像沒有聽見似的。
窈柚卻不肯走,他往前又湊了小半步,幾乎是在盯著俞雪的眼睛了。
「你是啞巴嗎?」他的聲音嬌縱,帶著一股明晃晃的挑釁勁兒,「我在問你話。」
四周的人雖不敢正眼看,耳朵卻都豎了起來,偌大的院子安靜得只剩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俞雪微微皺起眉。
這人不過是個仗著自己有姿色,便張揚跋扈的貨色。
從前他是一國太子,身邊過眼的人多了去了,像這樣只靠皮相驕橫的人,他素來不會多看一眼。
可如今不行了。
他胸口那股翻上來的冷怒只燒了短短一瞬,就被他按了回去。
他是來報仇的。
國破那日的情形又浮在眼前,城牆上掛著的人頭,還有那些一個接一個沒了聲息的兄弟姊妹。
和那些比起來,眼前這點折辱算得了什麼。
他不能在這裡和人起衝突。
俞雪鬆開眉,聲音冷淡:「俞雪。」
窈柚聽他報了名字,又看著俞雪那張臉,隔著面紗也能覺出那上面遲遲未散的孤高和屈辱。
他在心裡輕輕哼了一聲。
孤高有什麼用,不也不耽誤會因為渣攻的施捨愛上對方。
窈柚這麼想著,忽然起了壞心,學著劇情里陳緒回的腔調,慢悠悠地開了口。
「看著冷冰冰的,骨子裡還不知道是什麼貨色。」
那話說得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俞雪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俞雪猛地抬眼看他,袖子裡的手已經攥緊了。
指尖陷進掌心,掐得生疼,他咬牙,眼底翻起一層屈辱的寒光。
他是什麼人?
一國太子,從小到大,何曾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
更何況是這種帶葷帶刺的下作言語。
若換作從前,眼前這人早就被拖下去治罪了。
可他更多是被戳到了痛處。
因為這話雖混,卻並非全無來由。
他確實學了那些手段。
為了接近那個殺他父母,滅他邦國的仇人,他徹夜地學,咬著牙地學,把從前的尊嚴一寸一寸踩進泥里。
他早就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了。
俞雪胸口起伏了幾下,終是又慢慢平復下去。
他沒有回嘴,只別開眼,把那股恨意和屈辱一點點藏回袖中。
逞一時口舌之快,毫無用處。
像眼前這種人,空有皮囊,不知收斂,張揚到這種地步,那暴君絕不會喜歡。
說不定哪一日,就會因為這張管不住的嘴,死在暴君的劍下。
到那時,自有人替他收拾。
俞雪重新站直了,神情淡得仿佛剛才根本沒有動過怒。
窈柚盯著他看了片刻,見他不吭聲了,反倒覺得無趣。
況且現在他只有繩子,繩子另一端的猛獸卻沒在,也不能拿主角受怎麼樣,只能嘴上罵罵他。
等渣攻回來,到時候牽著渣攻咬他。
*
消息傳來時,滿朝沒有一個人有準備。
原本按前方送回來的信報,陛下至少還要再耗上數月。
可這日天還沒亮透,快馬卻先一步衝進城裡,馬蹄踏著一路塵土,把實情摔到了各府門上:
「陛下已經班師回朝,如今離城門不過三十里。」
朝中頓時亂了。
留在京中的那幾位大臣一邊手忙腳亂地換朝服,一邊壓著嗓子罵:
「這怎麼先前一點消息都沒有,三十里,三十里夠做什麼?」
儀仗來不及整,百官來不及集,連城門口的守將都還在夢裡。
有人急得連靴子都穿反了,一路小跑著往府外趕。
家僕們在後頭追著喊,說大人帽子,大人的玉佩,大人您等一等。
那些上了年紀的老臣更是心裡發苦。
這個月他們才剛剛動了選人的心思,院中的人還沒挑出個眉目,這殺神怎麼就說回就回?
難道是他聽說了什麼?
還是前方仗打得膩了,回來換換口味。
可不論哪一種,對他們而言都不算好消息。
有人在家裡對著正堂的牌匾嘆了一句:「好日子,到頭了。」
不到半個時辰,城門官已經站在了城頭。
天色大亮,日頭升得老高,照得官道上一片黃澄澄的塵土。
遠遠的,有悶雷般的聲響傳來。
先出現的是旗。
玄色的軍旗,邊角被風扯得「啪啪」直響,上頭繡著的獸紋被日光一照。
旗幟之後,黑壓壓的一片甲士從官道上壓過來。
那些人腳步齊整,鐵甲上還沾著些沒洗盡的暗紅,不知是血還是邊地的泥。
刀槍林立,寒光層層疊疊,連路旁的鳥雀都早驚飛盡了,只剩那一片壓頂的肅殺之氣。
百姓早已被驅到道旁,一個個跪著,大氣都不敢出。
整條街道靜得可怕,只有甲葉碰撞的聲音和戰馬偶爾噴出的響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