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一封從前線寄回來的信,輾轉送到了盛南星手上。
「吾妻南星,見字如晤——」
盛南星坐在紡織廠的辦公室里,展開了信紙,細細閱讀著。
樊錚寫來的這封信,很長,足足有三頁紙。
密密麻麻的鋼筆字,剛勁有力,先是訴說了分別後的思念,並簡單說了說戰鬥的激烈。
隨後,樊錚儘量詳細的給盛南星講述了一個故事:
十多年前,鬼子肆虐的時候,樊錚在外面打仗。
恰巧有一次,在老家附近做任務,他便順路回了趟老家。
結果,卻發現整個村子都被燒成了廢墟。
他跟周圍的人打聽,才知道,鬼子下鄉掃蕩,好幾個村子都被禍害了。
他們村最慘,連房子都被燒沒了。
樊錚便以為家人都不在了,在廢墟旁,給家人建了個衣冠冢,便離開了。
自此之後,他再也沒有回過老家。
鬼子投降後,樊錚也曾托人回老家,試圖找到倖存的親戚,也全無音訊。
樊錚便以為,他的家人真的都不在了。
入朝後,一次協同作戰,樊錚竟遇到了他的「兒子」。
當然,肯定不是親生的,畢竟那個自稱是他兒子的人,只比他小十二歲。
十二歲的樊錚,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樊錚與「兒子」相遇後,便從「兒子」口中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原來,當年他們老家,確實遭遇了鬼子的大掃蕩。
但,危急關頭,是在當地打游擊的八路,及時將村子裡的人撤去了山里。
為了掩護村民,那支部隊一半的人都犧牲了。
鬼子殺到後,發現整個村子都空了,惱怒之下,便一把火將所有的房子都燒了。
鬼子走了,村民們從山裡出來,回到村子,發現都成了廢墟。
他們又是悲憤,又是擔心——如果鬼子再殺回來,他們還能再次順利逃命嗎?
村子已經不適合居住,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經過商量,便決定集體遷移。
他們逃到了幾十里外的村子,開荒地,蓋房子,重新安頓下來。
樊錚的老母親,還有四個兄弟,也都跟著村民一起在新的村落安頓下來。
事後,樊母數次讓兒子們回老家,想跟外出多年的樊錚取得聯繫。
然而,兵荒馬亂的,根本就打聽不到,他們又不能一直留在那個荒廢的村子裡,他們便徹底與樊錚斷聯。
再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弄得,樊家得到消息,說是樊錚已經犧牲了。
年齡、籍貫、姓名等都對得上,即便沒有見到屍體,樊家也只能接受樊錚的死訊。
樊母大病一場。
病好了之後,不知道是仍走不出喪子的傷痛,還是因為老了、糊塗了,總念叨樊錚可憐:
「我的小二可憐啊,十幾歲出去鬧革命,沒有成家,也沒個兒子!」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去到那邊,也沒個給他燒紙的人。」
樊母心疼兒子,樊錚的幾個兄弟也不忍樊錚死後無人祭奠。
經過商議,大家決定,給樊錚過繼一個兒子。
樊錚的四個兄弟,都有好幾個兒女,年齡合適的也有三四個。
最後,還是樊母做主,用抓鬮的辦法,選中了大哥家的三兒子樊豹。
因為是過繼給樊錚的,是要承繼樊錚血脈的兒子,樊母特意找了村子裡的秀才叔公,給樊豹取了個新名字:
「樊繼業,承繼樊錚的革命事業!」
盛南星看著這一行字,心底略複雜。
細算起來,樊繼業雖然不是樊錚的親兒子,卻也是親侄子。
不說現在了,就是在夢裡,三十年後,人們仍改不了重視血脈的舊觀念。
就是在部隊,也有一些拎不清的男人,生不出兒子,便把老家的侄子當成繼承人培養。
女兒吃糠咽菜,侄子坐享男人的錢財、人脈。
當然,盛南星相信,樊錚不會這麼蠢,更不敢這麼對她和兒子。
再者,樊繼業這個樊錚名義上的兒子,與樊錚並不熟。
且他被過繼的時候,已經十五歲了,擱在農村,都能議親了。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知道,所謂過繼,不過是安慰老祖母的走過場。
唯一在樊錚這個「父親」身上得到的好處,就是烈屬的身份。
尤其是三四年前,老家解放,樊錚不再是「匪」,而是人人敬重的烈士。
作為烈士的孩子,樊繼業順利當上了兵。
在部隊裡,還遇到了「父親」過草地時的老戰友。
樊繼業不至於走後門,卻能保證不會被欺負,被人搶了功勞。
所以,今年二十五歲的樊繼業,就已經是營長了,還成為第一批入朝作戰的先鋒。
「……」
看完了信,知道了丈夫的「奇遇」,盛南星沉默良久。
「我這算什麼?逃不脫當後媽的命運?」
「哦不!我這應該不算後媽,而是嗣母。」
「但,嗣母也是母啊,我今年也才二十一歲,而我的好大兒,都二十五歲了!」
盛南星只是想一想,就覺得彆扭。
「對了,老樊的母親還健在,也就是我的婆婆,典型的農村小腳老太太……」
而類似的人,盛南星是見識過的。
霍耀華的母親,就是個不識字的小腳老太太。
說她膽子大吧,人生前六十年連縣城都沒去過。
說她膽子小吧,來家屬院隨軍後,卻能眼睜睜看著難產的媳婦嘩嘩流血,卻攔著不讓人救。
盛南星可沒忘了,一年前,她趕到霍家的時候,王秀枝都喊得都沒力氣,血流了滿床,那個又瘦又矮的老太太,卻在地上打滾撒潑的場景。
「老樊的母親,應該不是這種人吧?」
盛南星拼命這麼告訴自己,可她自己都不確定。
不過,樊錚確實不是霍耀華,他知道自己親人還在,老母親也還活著後,並沒有歡喜得沒了理智。
他立刻就給盛南星寫了信,詳細告訴她整件事,唯恐中間有人藉此事生出事端,再讓他和南星之間有誤會。
他還給樊家所在縣城的老戰友寫了信,讓對方想辦法去樊家看看,實地調查一下,確認是否是他的親人。
他還讓樊繼業給老家寫了信,將整件事告訴樊母,並反覆叮囑:
「認親的事兒,不急,等我回國,我親自回去與娘、兄弟們相認。」
所以,不要聽風就是雨,貿然就跑去部隊、或是省城找盛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