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簡,剛才你不該那麼跟爸說話的!」
看著被姚德勝摔上的房門,姚家二兒媳張紅梅低聲勸著:
「你越是這樣,就越是把爸往那邊推!」
張紅梅說到那邊的時候,還故意朝著隔壁病房努了努嘴。
許是因為自家丈夫與姚心簡的年齡相近些,又許是認定祝卿安母女才是他們共同的敵人,張紅梅便自動將他們二房與姚心簡歸為一夥兒的。
私底下,張紅梅與姚心簡一起抱怨公爹偏心,一起說祝卿安、雲南星的閒話。
同時,張紅梅也會擺出「長嫂」的姿態,勸導姚心簡。
張紅梅心裡早已後悔,後悔當初剛過門的時候,不該因為瞧不起祝卿安,就故意跟著丈夫一起叫她「姨」。
已經叫了「姨」,日後意識到祝卿安對公爹的重要性,再想改回來,卻怎麼都張不開嘴。
她拉不下面子啊。
她是真的瞧不上祝卿安一個從農村出來,連衛校都沒讀過的狐狸精。
祝卿安在廠辦醫院只是個臨時工,卻靠著一張臉,先是由第一任丈夫把她帶出農村,弄到了城市戶口,接著又由第二任丈夫給她轉正。
要知道,張紅梅剛進醫院的時候,是正式護士,是可以隨意呼喝臨時工的。
可,祝卿安呢,就因為嫁對了男人,搖身一變,竟成了比她還要體面的醫生。
張紅梅作為城裡姑娘,作為讀過一年衛校的「高材生」,與其說是瞧不上祝卿安這樣的鄉下女人,還不如是嫉妒她的好福氣。
人們討厭關係戶,不是討厭關係戶本身,而是討厭關係戶不是自己!
張紅梅賭著這口氣,哪怕大嫂早已做了樣子,她也一副與丈夫同心同德的模樣,就是不願向繼婆婆低頭。
然後,她就嘗到了苦果——
公爹被狐狸精迷住了呀,誰讓狐狸精高興,公爹就給誰好處。
不只是張紅梅紅了眼,就連她男人,這段時間也開始話里話外的怪她不如大嫂。
張紅梅滿嘴苦澀:那可是一套房啊,她早就悔得腸子都青了。
偏她性子執拗,後悔了,不說想辦法彌補,卻加倍的怨恨繼婆婆狐媚騙人,公爹偏心,大房一家馬屁精。
她更是有機會就拉著同一陣營的小姑子,盡情的說著祝卿安母女的壞話。
「……蠢貨!」
張紅梅擺著「長嫂」的架子,教導小姑子不要跟親爹頂著干,重生歸來的姚心簡,卻不像過去那般把二嫂當親人。
「我以前怎麼沒有發現二嫂是個蠢的?她卻還自作聰明的跑來教訓我?」
「哼,前世自己日子過得一塌糊塗,我嫁給羅援朝前幾年一直沒有生孩子,她不但笑話我,還妄想把自己的蠢兒子過繼給我。」
「她當我是蠢貨也就罷了,她把羅家當成什麼人?人家就算要收養孩子,也是收養父母多優秀的烈士遺孤,而非連工作都保不住的兩個蠢貨生出來的蠢東西!」
「等我在羅家站穩腳跟,還當了大學老師,又屁顛顛的湊上來……也就是我心軟,看在一母同胞的份兒,這才照拂一二,可他們卻永遠都不知足。」
「關鍵是,他們嘴上說著跟我是一夥兒的,實際上呢,卻還總圍在祝卿安那個老狐狸精身邊充當孝子賢孫……」
看到明明蠢得掛相,卻還滿心算計的二嫂,姚心簡就忍不住想起了前世的種種。
上輩子,親爹偏心,後娘面甜心苦,兩個哥哥,但凡有一個靠得住,她也不會為了逃離原生家庭,就明知道羅家是個火坑,卻還是決絕的跳了進去。
是,羅家門第顯赫,公婆有權有勢,丈夫位居高位,她作為羅家的兒媳婦,看似風光,實則是泡在了苦水裡。
羅援朝不能生啊,他在戰場上,不只是傷了腿,還沒了根基。
他倒是坦蕩,與她相親的時候,便主動提及了此事。
然而,那時的姚心簡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兩個相親對象,好的那個,已經被繼妹搶走了。
她如果不嫁給羅援朝,就要嫁給條件明顯不如姚家的普通百姓。
姚心簡可是堂堂副廠長家的千金,住著蘇國專家住過的小洋樓,有著單獨的房間,每年每季都有新衣裳、新皮鞋。
如果嫁給普通人家,要住大雜院,要跟七八口、兩三代人擠在一間屋裡。
湊不夠布票買衣服,十天半個月都吃不上一次肉……這不是她想像出來的苦日子,而是發生在她身邊的無數家庭的真實模樣。
當然,她可以不嫁人,那就只能下鄉。
下鄉,更苦啊。
她的同學,她的鄰居,就有許多下鄉的,不到一年,人就熬得仿佛老了十歲。
有些年輕漂亮的女孩兒,還極有可能被欺負,被迫永遠留在農村。
最重要的一點,姚心簡跟雲南星攀比了八年,她不想在婚姻大事上,也輸給她。
不能生,就不生,正好也省得她吃苦受罪。
那時的姚心簡甚至覺得,丈夫不能生,對她來說是好事兒。
婆家會因為虧欠而彌補她,公婆也會對她更寬容些。
隨後的事實證明,婆家確實補償她了,幫她考上大學,幫她留校當老師,幫她經商、拿批文。
但,她付出的代價也是極大的——
沒有自己親生的孩子,婆婆不苛待她,卻拿著規矩逼她成為一個合格的豪門主母。
尤其是前者,姚心簡也是人到中年才慢慢明白:
一,不能生與不想生是有區別的。
二,別人家的孩子是養不熟的。
世人只看到養子養女們個個優秀,還對她客氣有加,卻不會知道,她為了這幾個孩子付出了多少,又受了多少委屈。
客氣不等於孝順!
很多事,姚心簡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嫁給羅援朝三十年,她唯一歡喜的,就是衣錦還鄉那日,見到了雲南星羨慕嫉妒恨的樣子。
她在羨慕她,她覺得自己過得不如她。
為此,雲南星更是不惜拖著她一起死。
「死了,也好!」
「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不嫁給羅援朝,我要嫁給容硯,生一個自己的孩子,被公婆讓著、供著,兒子有爸媽、公婆養,快五十歲了,過年還能收到親媽、婆婆給的壓歲錢!」
雲南星,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其實我一直在羨慕你,想要搶走你的婚事,過你擁有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