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藉口買藥，拿上雨傘便出了門，把空間騰給母子倆。
走出大門，風一吹，溫念才緩緩停下。
她這才發現，手機仍被自己緊緊攥在手裡。
指節僵硬，掌心全是汗。
陸大強剛才講過的每一句，她都記得清楚。
那些內容反覆出現在她腦中。
她一直以為陸沉序只是被顧家意外弄丟，後來被王秀英收養。
如今才明白，王秀英當年明明有機會把他送回去。
若她走進派出所，陸沉序或許早就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他不用十來歲就去搬貨，不用為了幾塊錢計算一天的飯錢。
也不用趴在昏暗的書桌前，一邊做題一邊盤算下學期的學費。
可這些都只是也許。
溫念不敢繼續往下想。
雨已經停了，屋檐還在往下滴水。
街口聚著幾位鄰居，顯然都聽見了剛才的動靜。
周嬸一看見溫念，立即迎過來。
「念念，家裡咋回事？我剛才聽見摔東西，還有男人在罵人。」
她注意到溫念手腕上的紅印，臉色跟著變了。
「呀！誰打你了？」
溫念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她沒說陸沉序身世的事，只說陸大強來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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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說沉序在京北做生意，開口要兩百萬。媽不肯給，他就動了手。」
「這個挨千刀的東西！」
周嬸當場罵出聲，轉身就要往王秀英家走。
「我就曉得他沒憋好屁！沉序一回來，他就聞著味兒找上門了，他還有臉回來？」
周嬸氣得一把捲起袖子。
「反了他了！還兩百萬！我看他像兩百萬！真當咱們這條街沒人是不是？」
「周嬸，您先別過去。」溫念拉住她。
「媽受了驚嚇，現在情緒不太好。沉序已經在處理，先讓她安靜一會兒。」
「哎呀！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我手機里有錄像，證據都留著。」
溫念語氣溫和，「陸大強跑不了。現在先顧媽的身體，其他事情晚點再講。」
周嬸聽見錄了視頻，火氣稍微壓下去些。
「那就好。對這種人，不能心軟。」
「這個畜生！」王奶奶氣得拿拐杖敲了兩下地，「這麼多年了，還是那副德行。秀英當初就該把他送進去！」
溫念聽到這句，抬起臉。
「他以前經常打媽嗎？」
幾位鄰居互相看了一眼。
周嬸長嘆一口氣。
「何止經常。」
她朝王秀英家的方向看了看，壓低聲音。
「陸大強年輕時就愛喝酒。喝完輸了錢，回家就打媳婦。沉序小時候也沒少挨他的打。」
旁邊一位大嬸接過話。
「沉序那會兒才多大？七八歲就得砍柴、挑水。水桶比他半個人都高，走慢一點，陸大強抬腳就踹。冬天那麼冷，還要去河邊洗衣服，回去晚了連飯都吃不上，哪有這樣的爹啊。」
溫念的手指收緊。
「咋沒攔？」
周嬸嘆氣，「秀英那時候膽子小，陸大強瞪她一眼，她都不敢大聲講話。可每次陸大強要打沉序，她都護著。棍子落下來，她就拿自己擋。」
王奶奶也跟著點頭。
「那會兒別人都勸她離婚，她不敢。她一個女人沒工作，也沒娘家幫襯，帶個孩子能去哪裡？」
「真正離婚，是沉序要上高中的時候。」
溫念呼吸頓住。
周嬸繼續講了下去。
「那年沉序讀初三，馬上要考高中了。秀英省吃儉用，攢了一筆學費。」
「陸大強翻出來拿去喝酒、打牌，全花光了。他還講，讀那麼多書沒用。讓沉序別上高中了，直接去磚廠掙錢。」
王奶奶接著講。
「秀英這人平時連大聲講話都不敢，那次硬是不答應，講什麼都不能耽誤孩子讀書。」
「陸大強脾氣上來了，抄起酒瓶就往她頭上砸。正好沉序放學回來，看見後直接衝過去擋在前面。」
周嬸抬手指了指眉骨。
「聽說瓶子都碎了，血流了滿臉。那孩子愣是一聲沒叫，還把秀英護在後面，不讓陸大強碰她。」
「秀英看到兒子一腦袋血，當場就瘋了，拿起凳子跟陸大強拼命。鄰居聽見動靜趕過去，三個人身上全是血。」
溫念想起舊照片裡的陸沉序。
十五歲的少年穿著洗舊的校服，眉骨包著紗布。
王秀英站在他身旁，手腕上也纏著布。
原來那張照片，是他們剛逃出那個家不久拍的。
他們一無所有，也滿身是傷。
可那張照片裡，有他們相依為命的決心。
「後來呢？」
「沒過幾天，秀英就帶著沉序淨身出戶了。」
周嬸比出五根手指。
「秀英這人真是那個，聽說她什麼都沒要，身上就五十塊錢。母子倆搬來咱們安河，開始租的房子比現在這院子還破，窗戶都沒有玻璃。」
「秀英白天去飯館洗碗，下午給人做保潔，晚上還踩縫紉機。忙的時候一天睡不到三個小時，她身體就是那幾年熬壞的，不然哪能供得起沉序讀書。」
王奶奶講到這裡，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好在那孩子爭氣。進學校就考第一，獎學金沒斷過，人也懂事知道心疼他媽。後來考上京北大學，縣裡還敲鑼打鼓送了獎金。」
「秀英拿著錄取通知書哭了一晚上，我們呀都說她熬出頭了。」
周嬸拍了拍溫念的手。
「念念，你別看你媽平時不愛講話，她是真把沉序看得比命還重。」
「這些年，她落了一身毛病，也從沒找兒子抱怨過一句。」
溫念許久沒接話。
她沒法告訴她們，王秀英為什麼不敢抱怨。
「藥店快關門了，我先去買藥。」
溫念和幾位老人告別，獨自走到街口。
她買了碘伏、紗布、消炎藥，又拿了跌打噴霧和冰敷袋。
溫念沒有立刻往回走，而是站在藥店的屋檐下，看著外面的水窪出神。
她無法否認王秀英當年做錯了。
這個女人改變了陸沉序原本的人生軌跡，讓他吃盡了苦頭。
也是這個女人後來為了讓他讀書，舍掉了能舍的一切，傾盡所有。
這樣的恩，這樣的過。
誰能輕易講得清？
溫念做不到去恨王秀英。
可她也無法替陸沉序選擇原諒。
算算日子，還有三年顧家就會找上陸沉序。
等他身世揭開，王秀英藏了多年的事遲早會被查出來。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先幫陸沉序把王秀英帶去京北治病。
以後的事，等身體好些了再面對。
整理好情緒，溫念提著藥袋往回走。
院裡的碎瓷片已經被清掃乾淨，踩爛的菜也歸攏到一邊。
王秀英蹲在廚房門口擇菜。
她眼皮腫得厲害，聽到腳步聲，立即擠出笑。
「念念回來了？」
「餓不餓？媽把還能吃的菜洗了，馬上給你燉雞。」
溫念看著她努力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眼眶一陣發熱，鼻尖酸得厲害。
「媽，您腰還疼，別蹲著。」
「沒事，坐一會兒就好了。」
王秀英低下頭擇去爛葉，「剛才嚇到你了吧？陸大強就那個脾氣，喝了酒胡鬧。以後不讓他進門了。」
她講得輕鬆，手裡的菜葉卻被發抖得手扯成了兩半。
溫念沒拆穿。
她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掉眼淚，也會讓王秀英更不自在。
「飯不急，您慢慢做。」
溫念聲音有些不穩，趕緊別過頭，「我買了紗布，先去給沉序上藥。」
王秀英連連點頭。
「好，都聽你的。」
溫念沒敢再看她，轉身拉住陸沉序的手。
「你跟我出去一趟。」